长桌上一壶酒。

    六月二十三日,礼拜一,端午。上午十一点半。灰楼一楼会客室。长桌两头的椅子拉开了,拓片底下那一段坐站长。桌上一溜盘子,伙房的粗瓷。五毒饼一盘,酥皮的,饼面上印着五样,蝎子,蜈蚣,蛇,蛤蟆,壁虎,印得浅,油一浸看不大清。粽子一盆,江米小枣,伙房昨夜煮的,绳子没有解。樱桃一碟,不多,二十来颗,红得发黑,街上早没有了,雍茂春讲是托人从西山果园留的,末一茬里的末一茬。雄黄酒一小壶,白瓷的,壶嘴上塞着一截红纸。

    站里放半天。上晌照常,晌午一桌,下晌各回各家。牧顺来在门房里坐着,不上桌。他讲,门口得有人数。

    郑百川进来的时候,人都站着。卡其军服,扣到领口,手帕在袖口里。他在拓片底下坐了,手往下按了一按。

    “坐。今朝端午。今朝勿讲公事。”

    坐了。方鉴清在他右手,领章三颗星。陆行舟在方鉴清下头。左手头一个是钟敬之,眼镜往上推了推。雷震虎同骆廷桢隔着桌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正对着。雷震虎帽子搁在膝盖上,军服领口敞了一颗扣。骆廷桢卡其的,扣到领口,两只手搁在桌沿上,不动。雍茂春末位,靠门,肚子抵着桌边。

    雍茂春先讲话。

    “站长,不讲公事。总务讲一句半句,不算公事,算家事。”他抹了一把汗,“美国人八月走,兵营里那些桌椅,洋松的,八月里头要处理。总务想收几张。楼里这些桌子,洋行留下的,腿都晃。”

    郑百川看他。

    “格个算啥。”

    “算家事。”

    “家事下晌讲。”郑百川说,“吃。”

    雍茂春把粽子的绳子解了。绳子是马莲,湿的,一根一根抽出来。粽叶剥开,江米白的,枣两颗,红的,陷在米里。他一人跟前搁一个。

    樱桃没有人动。五毒饼没有人动。雄黄酒的红纸塞子还塞着。

    郑百川先拿了一个粽子。他不蘸糖。咬了一口,嚼,看桌子当中。

    “端午。”他说,“阿拉在上海,端午吃的是肉粽。到了北平,小枣。小枣也好。”

    没有人接。

    方鉴清把粽子拿在手里,剥了一半,看雷震虎那边,又看骆廷桢那边。他把剥了一半的粽子搁回盘子里。

    粽子吃到一半,骆廷桢讲话了。

    他没有吃。粽子在他跟前,剥开了,没有动。他看的不是粽子。他看雷震虎。

    “雷队长。”

    雷震虎抬头。砂纸嗓没有出来,先看着。

    “照章,呈文在站长桌上。礼拜六递的。”骆廷桢说,“站长讲,端午后讲。”

    “今日端午。”雷震虎说。

    “今日端午。”骆廷桢说,“端午过了,明日讲。明日车出,照章,督察股主持。”

    雷震虎把粽子搁下了。搁在盘子里,粽叶摊开,米在叶子上。

    “车出西城。”砂纸嗓磨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我开。”

    “章是南京的。”

    “车是货场的。”雷震虎说,“货场是行动队的。停了一冬,没有人管。要出车了,有人管了。”

    “照章。”

    “章不会开车。”

    桌上静了。钟敬之的眼镜往上推了一推,没有讲话。雍茂春把手里那一根马莲绳子攥住了。方鉴清的手往袖子里缩,卡其的袖子短,缩不进去。

    陆行舟吃粽子。江米黏的,枣甜的,粽叶的气在嘴里。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眼睛在粽子上。

    郑百川把筷子搁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的。一声。他没有拿手帕。两只手按在桌沿上,官腔端起来,宁波话压在底下。

    “勿讲公事。今朝端午。”他说,“讲一句,讲完了吃。”

    雷震虎看他。骆廷桢也看他。

    “车出。”郑百川说,“出西城。”

    雷震虎的下巴动了一下。

    “行动队开。”郑百川说,“车是行动队的车,行动队开。”

    骆廷桢的手在桌沿上没有动。

    “督察股派人同车。”郑百川说,“南京讲协同,同车就是协同。”

    “照章。”骆廷桢说。

    “电讯室派耳机。”郑百川的眼睛转到左手头一个,“钟科长。”

    “耳机是电讯室的。”钟敬之说,“人电讯室出。汲三保。上礼拜西城又发了,换了时辰,十点半。他听的。”

    “伊上车。”

    “伊上车。”

    三方。车,人,耳机。行动队一样,督察股一样,电讯室一样。郑百川把三样讲完了,拿起筷子。

    “一夜一回。”他说,“先出一回。明夜。”

    “明夜。”雷震虎说。

    “照章。”骆廷桢说。

    郑百川夹了一颗樱桃。小的,末一茬的。他搁进嘴里,核吐在手心,搁在碟子边上。

    “吃。”

    雍茂春把雄黄酒的红纸塞子拔了。壶嘴上一股气,酒的,冲的。他倒了一圈。粗瓷的小盅,一人一盅,浅浅一层,黄的。

    “一年就这一回。”他说,“抹的,不是喝的。喝一口也无妨,压压五毒。”

    郑百川端起来,沾了沾唇。方鉴清端起来,闻了一下,搁下。雷震虎一口。骆廷桢的盅在他跟前,他没有端。钟敬之端起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又推了推。

    陆行舟端起来,沾了沾唇,搁下。雄黄的气在鼻子里,辣的,土的。

    方鉴清的脸凑过来。嗓子压到只剩气,气里一股雄黄。

    “行舟啊。三方同车。”他说,“咱们处,不上车吧?”

    “处里写。”

    “写……写什么?”

    “几点出,几点回。”

    方鉴清的嘴唇动了动。他把那个剥了一半的粽子又拿起来,剥完了,咬了一口。

    雷震虎在对面看过来。看的是陆行舟。看了一息,眼睛回到骆廷桢身上。骆廷桢不看雷震虎了。他看陆行舟,从粽子看到手,手上粽叶的绿印子。看了一息。

    “陆副处长不喝酒。”

    “沾了。”

    “沾了。”骆廷桢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照章,记下。”

    他没有拿本子。

    五毒饼终归没有人动。散的时候,雍茂春拿油纸包了,一人两个,站在门口发。牧顺来在门房里,右手在桌上点。出去一个,出去一个。

    “俺不要饼。”他说,“俺要粽子。”

    雍茂春给了他两个。

    东四六条。

    下晌两点。门上艾草一把,菖蒲两根,昨日挂的,蔫了一半,绿的变了灰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葫芦,王妈剪的。院里两锅粽子的气还在,上海的肉粽同通州的小枣粽,酱油的气和枣的气,合在一处,分不开。

    曼丽在堂屋里等着。桌上一只小碗,碗里黄的,一层。棉花一团。烧酒一瓶,侯太太讲的,雄黄一包三百,兑烧酒,抹耳根鼻尖,五毒不上身。

    “当家的。坐。”

    他坐了。

    她拿棉花蘸了,蘸得少。手伸过来,抹在他左耳根上。凉的,辣的,一道。又蘸,右耳根。她的手指头有酱油的气,昨日包肉粽留下的,洗了两回还在。

    鼻尖她没有抹。棉花递过来。

    “鼻尖侬自家抹。侯太太讲,鼻尖是自家的,自家抹。”

    他接了棉花,抹在鼻尖上。一点。雄黄的气正对着鼻子,辣,土。同上晌那一盅一个气。

    王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她看了一眼那只碗,看了一眼棉花。

    “通州人抹眼角。”她说。

    她拿了一团棉花,蘸了,自家抹在两个眼角上。抹得快,两下。抹完了,棉花扔进灶膛,回厨房去了。

    曼丽看着厨房门。

    “眼角。”

    “各处各的抹法。”

    “上海不抹。”曼丽说,“上海挂艾草,吃粽子,雄黄酒是戏文里的。”

    她把碗端起来,剩的雄黄倒回瓶子里。瓶子是烧酒的瓶子,小的,玻璃的,塞子是软木的。她没有塞。

    “站里一桌。”她说,“吃了什么?”

    “小枣粽子。五毒饼。樱桃。”

    “樱桃!”曼丽说,“街上早没有了。”

    “西山的。雍科长托的人。”

    “骆太太的灰汤粽,站里没有?”

    “没有。”

    “那是送咱们一家的。”曼丽说,“送到门口不进院。改日。改日改到几时。”

    她把瓶子搁在桌角。

    “骆股长今朝去了?”

    “去了。”

    “喝了?”

    “没有。”

    曼丽没有再问。她把帐子上那只香包摘下来闻了闻,又系回去。艾叶的气。

    夜里。

    东屋。灯一盏。曼丽在灯底下缝东西,不是香包,是他中山装的袖口,磨了一道。中山装搭在椅背上,内袋那一块她没有碰。

    他躺着。枕头底下那一只香包硌着,硬的,艾叶和雄黄的气从枕头缝里上来。

    车明夜出。

    三方同车。行动队开,督察股一个,耳机一副。西城。一夜一回,先出一回。汲三保听的是十点半,车十点前要到西城。到了西城,耳机在车上转。台子发,圈画出来。台子不发,圈画不出来,车照样回。

    礼拜六他递了。递的是车要出,西城,督察股批。今朝多出来的三样,行动队开,督察股同车,耳机上车,是站里的事,不是递的事。递过的,不递第二遍。

    号牌烙的是四。三天。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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