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是王妈的,钩子是铁丝弯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开了。五月十二日,天刚亮,一树白的,一串一串往下垂,底下落了一层。王妈仰着头,竹竿举上去,钩子勾住一枝,往下一带。花落下来,落在笸箩里,落在她头上,落在门墩上那只猫背上。猫跳走了。

    曼丽端着笸箩接。

    “够了没?”

    “再一枝。”王妈说,“蒸出来缩一半。”

    再一枝。笸箩满了,白的,一嘟噜一嘟噜,梗子绿。胡同里过去一个倒泔水的,看了一眼,没有停。槐花白饶,谁家都摘得。

    回到院里,井台边上摘花。花从梗上捋下来,一捋一把,落进盆里。王妈的手快,曼丽的手慢,慢的那一把里头带梗。

    “太太,梗要去。梗涩。”

    “晓得了。”

    水一过,控干。面粉是东口杂货铺的,一斤一千一,上礼拜一千。曼丽舀了半碗,一点一点往花上撒,撒一层,拿手翻一层。花上一层白霜,粒粒不粘。王妈在灶房把笼屉架上,水开了,花铺上去,一屉,再一屉,三屉。

    “阿拉上海没这个吃法。”曼丽站在灶房门口,“上海的槐树光开花,不上桌。”

    “通州上桌。”王妈说,“闹饥荒那年,一春天就吃这个。”

    “如今不闹饥荒。”

    “如今面粉一千一。”

    蒜是曼丽捣的。一辫八百,剥六瓣,搁进石臼里,盐一撮,捣成泥。醋兑上,香油一两六百,滴七八滴。蒜汁一碗,冲得人眼睛发酸。

    笼屉揭开。白汽起来了,花不白了,黄了,一粒一粒沾着面,软的。王妈夹了一筷子,吹一吹,递过来。曼丽咬了一口。面是面,花是花,花在面里头,甜的,甜得不像糖,像树。

    “再蘸蒜。”

    蘸了蒜。

    “这个可以上桌。”曼丽说。

    三屉里头一屉,她拿食盒装了。竹屉一层,蒜汁一小罐,罐口蒙油纸。

    电车东四上,台基厂口下。

    灰楼门口有车。站里那辆,兵坐在里头开着引擎。车门开着,车门边站着一个穿军服的,帽子戴正了,腰弯着。郑站长。曼丽在街对面站住了,食盒拎在手里。

    楼门里出来一个人。

    瘦长的,灰布中山装,扣到领口。走得慢,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站了一站,看了一眼街。眼睛从街这一边过来,过了槐树,过了她,没有停。后头一个提皮箱的。瘦长的那个上了车,皮箱搁进去,提箱的坐到前座。郑站长弯着腰把车门关上。

    车走了。往南。

    郑站长站在门口,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进楼去了。

    曼丽站在街对面。槐树的影子落在她鞋面上,一动一动。抄一百多页的那个。她心里讲了一句,讲完了,把食盒换了一只手。

    她没有过街搭话。她拎着食盒,等车过完了,才过去。

    门房窗口里两个人。牧顺来站着,右手扶桌角。薛砚农靠墙坐着,两只手搭在膝头。

    “陆太太。”

    “牧顺来。”曼丽把食盒搁在桌上,盖子揭开,“槐花。胡同口那棵树上的,拌了面蒸的。蒜汁在罐里。你分,陶老那份你送上去。”

    牧顺来看着那一屉。黄的,软的,白汽还没散净。

    “俺山东也蒸。”他说,“俺娘叫槐花饭。”

    “那就是一样的。”

    “一样。”他伸右手,拿了一粒,搁进嘴里。嚼了一下,没有讲话。又拿了一粒。

    薛砚农没有动。曼丽转过身。

    “薛先生。”

    “太太。”

    “獾油抹了没?”

    薛砚农把一只手从膝头上抬起来。手背朝她。疤还是一块一块,亮的,比上回软了一层,不那么紧。

    “抹了。”他哑着嗓子讲,“三回。”

    “软了。”

    “软了。”

    她从竹屉里拿了一小撮,搁在他跟前那条凳上,拿一片油纸垫着。

    “蘸蒜。”

    薛砚农看着那一撮,看了一息。他伸手拿了一粒,搁进嘴里。嚼得慢。

    “太太。”他说,“上头的,几点送?”

    “你们定。”曼丽说,“凉了也能吃。”

    她盖上食盒的盖子,屉留下,罐留下。牧顺来送她到门口。楼梯上没有人下来。

    “陆太太。”他压着嗓子,“今儿早上……”

    “今儿早上槐花开了。”曼丽说,“回头见。”

    牌是三点开的,郑太太家西屋。

    主桌四个。郑太太上首,曼丽下手,方太太对面,钟太太末位。侯太太不上桌,站在曼丽椅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窗外院子里一棵杨树,杨絮落完了,叶子黑绿。

    洗牌。码牌。

    “下礼拜。”郑太太头一句就是这一句,“勋表。南京发的,一枚,盒子装,红绒的里子。老郑讲,挂客厅,进门就看得见。”

    “郑太太好福气。”方太太说。

    “福气什么。一个月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郑太太摸牌,“挂客厅,他自家看不见。”

    方太太从牌盒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条纸,报纸剪的,两指宽,折了一折。她展开,搁在桌角,手按着。

    “南京的报。一行。”

    一行字,姓名,处长,升。曼丽看了一眼。

    “好。”她说。

    “好什么。”方太太把纸折回去,塞回牌盒,“升了半级,人黄了一圈。夜里十一点到家,进门先问三楼灯灭了没有。”

    “三楼灯。”钟太太说,“听说南京的电报少了。听说这两天一天一封,从前一天三封。听说——”

    “钟太太。”郑太太说,“出牌。”

    钟太太出牌。曼丽碰了。

    一圈打完。侯太太的手从后头伸进来替她理牌。理完了,侯太太的嗓子压下来。

    “您呐,方太太那一行字,看过了就完了。”

    “看过了。”

    郑太太把一张牌搁出去,眼睛在牌上,嘴上不闲。

    “陆太太,你家那位呢。”

    桌上三个人的手都停了一停。

    “我们家副的。”曼丽说。

    她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搁进去。

    “副的好。”郑太太说,“副的省心。”

    “副的回家早。”方太太说,“方鉴清要是副的,我夜里也能睡着。”

    “听说副的——”钟太太开口。

    “出牌。”郑太太说。

    散的时候五点。曼丽站在门口讲了一句回头见。侯太太送到院门,压着嗓子讲了一句:“您呐,今儿这一句,讲得地道。”

    陆行舟是六点回来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底下,落的花让人扫成一堆,堆在门墩边上。院门开着,檐下的灯点了。桌上一碟槐花,剩的,黄的,蒜汁浇过了。一碗粥,一碟咸菜。

    “蒸的。”曼丽说,“胡同口那棵。灰楼门房一屉,你吃着没?”

    “吃着了。牧顺来送上去,陶老吃了半碗。”

    “半碗。”

    “他一天一个窝头。半碗是多的。”

    他夹了一筷子。花是软的,蒜是冲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今儿早上,灰楼门口。”曼丽说,“郑站长送一个人上车。瘦长的,走得慢。”

    “走了。”

    “就是那个?”

    “嗯。”

    “我在街对面。”曼丽说,“没搭话。”

    “隔着街。”

    “隔着街。”她把粥推过去,“郑太太的勋表,下礼拜到,红绒里子。方太太的半级,剪下来夹在牌盒里。钟太太讲南京电报少了。郑太太问我,你家那位呢。”

    他端起粥碗。

    “我讲,我们家副的。”

    “副的。”

    “副的。”曼丽说,“郑太太讲副的省心。方太太讲副的回家早。你回家了,吃你的槐花。”

    他吃了。

    针线笸箩是饭后端出来的。

    蓝布是护国寺那一匹剩的角,深蓝,土布,缩过水了。曼丽拿剪子在布上比了一比,比的是一只茶碗的碗口。剪下来一个圆。红线是立夏剩的那一团,她穿针,穿了两回才穿上。

    “汗衫脱下来。”

    他脱了。汗衫是旧的,白的洗成灰的,领口松了。她把汗衫铺在膝上,左边,心口那一块,蓝布圆的按上去,拿针别住。

    一针,一针。红线在蓝布上绕一圈,线脚密,一格一格。檐下的灯照着,蓝的圆,红的边。

    陆行舟坐在桌边看。

    “郑太太家一枚,盒子装。”曼丽讲,眼睛在针上,“方太太家一行字,报上的。我们家副的,南京没有。”

    针穿过去,拉紧。

    “我发你一个。”

    末一针。她把线咬断,线头压进布里。汗衫抖开,举起来,对着灯。心口一枚,圆的,蓝的,红边。

    “穿上。”

    他接过来,套上。蓝布贴在心口,硬一点,凉一点,缩过水的布,有一点厚。

    “护档有功。”曼丽说,“陆太太发的。不上报,不装盒。往后洗衣裳,我认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全,圆的一半在下巴底下。

    “副的。”他说。

    “副的也发。”曼丽说,“正的在南京发,副的在东四六条发。一样是发。”

    她把笸箩收了,灯拨小了一格。

    他穿着那件汗衫上了床。蓝布压在心口,翻身的时候硌了一下,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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