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是教育局的。

    七月二十二日,礼拜二,上午九点。三楼西头。窗开着,槐树上的蝉成了串,一阵压一阵。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领口湿了一圈。桌上一只牛皮纸封套,口拆了,边上三页纸,格子淡的,头一页右下角一方印,紫的。

    陆行舟在窗根底下。八点一刻雍茂春下来叫的,站长要人,公函。

    “念。”

    “北平市教育局公函。为各校秋季新聘教员造册事。”陆行舟念,“奉令,各中等以上学校秋季新聘教员,造具名册报局,抄送中统北平区、保密局北平站各一份,以资查核。附册三页。”

    “三页。”

    “中学十一校,大学两校,女师一页。”

    郑百川没有伸手。手帕在手里,攥着。

    “抄送。”他说,“伊拉一份,阿拉一份。阿拉这一份,做啥。”

    “协办。”

    “协办,协啥。”

    陆行舟没有答。楼梯上有脚步。雍茂春的,重的。后头的脚步没有。

    雍茂春扶着门框。

    “站长。郝专员。”他喘了两口,“楼下登记了。进来三个。”

    “请。”

    “上来了。”雍茂春往边上让,“在后头。”

    郝允中在门外。灰长衫,黑布鞋,帽子拿在手里,公事包夹在腋下。头发白了一半,梳得平。两个随从在走廊上站住了,不进来。他站在门槛外头,先看屋里,再看桌上那三页纸。看了一息。

    “郑站长。”

    “郝专员。”

    “陆副处长。”

    “郝专员。”

    他进来了。鞋底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声。五月里在一楼会客室,这一回三楼。雍茂春搬了一把椅子,搁在桌前头,退出去,门没有关。郝允中坐了。慢的。公事包搁在膝盖上,帽子搁在公事包上。

    “教育局的公函。”郝允中说,“贵局收到了。”

    “今朝早上。”

    “区里礼拜六收的。”他说,末尾往上提一提,“原件。贵局的是抄送。”

    郑百川的手帕换了一只手。

    “肃谍,中统主办。南京五月二十六日的裁。”郝允中说,“各校秋季新聘教员,来路要查。查来路,主办的事。贵局协办。”

    “协办。”郑百川说,“协啥。”

    郝允中不急着答。他把公事包打开,拿出一页纸,也是格子淡的,右下角也是一方紫印,比桌上那一方深一层。他拿在手里,不搁下。

    “三页。女师一页。”他说,“女师,我们有三个号。”

    这一句五月里他在一楼会客室门口讲过。那一回是三个。这一回,三个号。

    “三个号。”郑百川说。

    “门房一个,校役一个,学生一个。”郝允中说,“号是区里的。簿是区里的。三十四年女校没有人,郑站长讲过。三十六年,有。”

    郑百川不讲话。蝉在窗外头叫,一阵,停了,再起。

    “三个号,盯的是校里头。校里头的事,三个号报。校外头的事,号不晓得。”郝允中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新聘的先生,来路在校外头。南京来的先生,来路在南京。南京来的,来路要清。”

    “南京的事,南京查。”

    “南京的,区里去函,党部有簿。”郝允中说,“贵局协办的,是这一页。”

    他把手里那一页搁到桌上。搁在桌上那三页的边上,纸边对纸边。

    “照贵局的规矩,誊一份。五个人五行。贵局簿上有的,注有。没有的,注无。注了,处长签,站长封。我带走。”

    郑百川看那一页纸。

    “阿拉的簿,三十四年的。”他说,“三十四年的簿,注三十六年的人。”

    “注无。”郝允中说,末尾往上提,“无,也是一笔。南京要看的,是贵局注过。”

    郑百川把手帕攥紧了。他看陆行舟。

    “行舟。誊。”

    窗根底下有一张小桌,雍茂春抄电文的。稿纸一叠,笔一支,墨一盒。陆行舟坐下去。

    三页纸拿过来。头一页中学,密的,一校三四行。第二页大学,疏的。第三页女师,五行。姓名一格,科目一格,籍贯一格,前任一格。五行,三行的前任是南京的学校。

    他看了一遍。三页。

    稿纸上先写校名。女师。秋季新聘教员五员。底下画格,四格加一格,末一格空着,注。

    头一行。算学,冀籍,前任保定一所中学。注,无。

    第二行。史地,宁籍,前任南京一所中学。注,无。

    第三行。

    笔停了半息。墨在笔尖上聚了一点,没有落。他接着写。沈蕴秋。国文。沪籍。前任南京城南女中。三个字写完,四格写完,末一格,无。字同上头两行一样大。墨同上头两行一样深。

    第四行。英文,宁籍,前任南京一所女中。注,无。

    第五行。音乐,平籍,前任本市一所小学。注,无。

    五行写完。他把笔搁下,稿纸拿起来,吹了一下,墨干了。站起来,搁到郑百川桌上。

    郝允中伸手。他没有拿,两根指头把纸角转过来,转到朝着自家。他念。一个字一个字,末尾往上提一提,像在念。

    “算学,冀籍,无。史地,宁籍,无。”他停了一停,“沈蕴秋。国文。沪籍。前任南京城南女中。无。”

    念到第四行,第五行。念完了。

    “五个无。”

    “簿上没有。”陆行舟说。

    “簿上没有。”郝允中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三十四年的簿。”

    他看那一张誊件,看了一阵。看的是第三行。手指头落在那一行上,没有按,悬着。

    “南京来的三位。两位宁籍。一位沪籍。”他说,“沪籍的,前任在南京。南京的来路,党部查。上海的来路,上海那边有旧档。”

    郑百川没有应。

    “民国二十八九年,上海的档,各家都有一摞。”郝允中说,“区里去函。我们查。”

    “贵区查。”郑百川说,官腔端着。

    郝允中点了一下头。他等着。郑百川拿起笔,在誊件末尾签了,一行。雍茂春在门外头,叫进来,封套一只,誊件进去,封口一道纸条,郑百川的印压上去,红的,方的。

    郝允中把封套搁进公事包。扣上。帽子拿起来。

    “教育局的三页,贵局留。”他说,“区里有原件。”

    “留。”

    他站起来了。站得慢。到门口,转过来。眼睛在陆行舟脸上停了一停。

    “陆副处长的字,一行一行一样。”他说,“看得清。”

    “誊的。”

    “誊的。”

    他出去了。两个随从在走廊上转身,一前一后。布鞋,三双,楼梯上一点声没有。雍茂春送下去的。

    屋里剩两个人。

    桌上三页纸。教育局的印,紫的。蝉叫得满了。楼底下卖西瓜的车过去,一斤四百,车轴吱呀。

    “行舟啊。”

    “站长。”

    “查是伊拉主办的事。”郑百川说,宁波话压下来,“阿拉注一个无。五个无。”

    “五个无。”

    “沪籍的。”郑百川说,“伊盯着第三行。侬看见了。”

    “看见了。”

    “上海那边的旧档,是伊拉的档。”郑百川说,“阿拉上海站三十年的档,烧的烧,丢的丢。伊拉的没有烧。”

    陆行舟没有接。

    “拿下去。锁处长的柜。”郑百川说,“往后伊再来要,处长开。”

    “是。”

    雍茂春回来了,扶着门框,喘。

    “没叫车。出了门往西。”他说,“车夫要四千。随从讲,涨得看不懂,走。”

    “下去。”

    二楼东头。

    方鉴清在门口。两只手往袖子里缩,卡其的袖子短,缩不进去。他看陆行舟手里那三页纸。

    “行舟啊。楼上叫你做什么?”

    “誊名单。”

    “什么名单?”

    “各校秋季新聘教员。教育局的。”

    方鉴清看那三页。看了一息,没有伸手。

    “南京来的先生。”他说,“咱们协什么?”

    “协名单。”陆行舟说,“名单是教育局的。”

    “教育局的名单,咱们注什么?”

    “注无。五个无。”

    “无。”方鉴清说,“注了无,中统拿走了,再来要什么?”

    “再来,处长开柜。”

    方鉴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缩回去。他回屋了。门开着。

    柜在墙角,铁皮的。钥匙在方鉴清腰上,一串。他解下来,挑那一把柄上刻着数的。插进去,晃了一下,开了。

    最底层,牛皮纸包,四页抄件。包上头一只信封,中统的九个名。信封上头,日报底稿一摞,六月的。

    陆行舟把三页纸搁上去。搁在日报底稿上头。纸边对纸边。

    方鉴清的手扶着柜门。

    “行舟啊。女师也有人了?”

    “三十四年没有。”

    “如今呢?”

    “如今是伊拉的。三个号。”

    方鉴清不讲了。

    三页纸在柜里。十三校,四十来行。一行一格,姓名,科目,籍贯,前任。四月里小樊的信,秋天招人,或许北上。五月里南京的报,城南,沈某。今日教育局的册,第三页,第三行。三样纸,三个来处,落在一处。落在一处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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