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饭盒。

    他把饭盒搁在桌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没坐稳,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

    你这个凳子腿不平。

    三条腿的都这样。

    那你就换一条。

    换过,换了还是不平。陈州说,是这个地不平。

    老全往地上看了一眼。

    地确实不平。水泥地靠门口那块有一个坑,是去年搬货砸出来的,砸完没补,后来就成了一个小窝,扫帚扫到那儿总要顿一下。

    你这个仓库。老全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往里走。

    他走到那垛箱子跟前,站住,抬头看了看。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最上面那只箱子上按了按,按完又走到另一垛跟前,也按了按。

    这个垛比上回矮。

    陈州正在贴面单,手上停了一下。

    上回您来是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号。

    您记这么清楚。

    我记数。老全说,我干销售的,别的记不住,数记得住。七月二十号我来的时候,你这两垛是齐的,一样高。现在这垛矮了两个箱子。

    他转过身。

    少了多少。

    陈州把面单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两千副。

    一个月?

    一个月。

    老全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

    为什么。

    临安限电。陈州说,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三个钟头。这条线路要改造,改造得等到年底。

    一天废多少。

    一千八百个。

    一个月。

    五万四千个。

    老全在心里算了一遍。

    那你这个月交了多少。

    一万八千二。

    我要的是两万。

    我知道。

    你知道。老全把声音压了一下,你知道你不早说。

    陈州没说话。

    小陈。

    我上个月在群里替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

    记得。

    我说的是,他要是匀给别人,我从下个月起减到八千。老全说,我这个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全走过来,在桌子另一边站住,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你要是憋着不说,我自己发现,那我得想,你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

    我今年五十一。我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货断。是跟一个人做了半年生意,忽然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陈州抬起头。

    全哥。

    你说。

    我怕您减量。

    我要是想减,我上个月就减了。

    那您为什么没减。

    老全看着他。

    因为我减了,我再找谁去?他说,我从你这儿一年走十几万副,我上哪儿再找一个?我上个月在临安看了一圈,那个厂我看了,我回来跟我老婆说,我说这个人我不换。

    您老婆知道?

    我老婆不管我生意。老全说,她就是听我说。

    他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你现在跟我说说,这个限电,你想过办法没有。

    想过。

    什么办法。

    买发电机。

    多少钱。

    二手三万二。

    你手上有多少。

    四万。

    老全了一声。

    买了剩八千。你那四个人你养不养。

    姚厂长不让我买。

    他不让你买是对的。老全说,他这个人有数。

    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除了买发电机呢。

    陈州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个办法,我这两天一直在算。

    你说。

    限电是下午三点到六点。陈州说,那三个钟头是死的,躲不开。但是一天有二十四个钟头,我把活往前挪。

    老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怎么挪。

    早上五点开工。

    五点?

    五点。陈州说,五点到下午三点是十个钟头。原来他们是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一点到六点,中间歇两个钟头,一天干八个。改成五点开工,干到下午三点,中间歇一个钟头,能干九个。

    多一个钟头。

    多一个钟头。陈州说,一天多一千八百个,正好把限电那三个钟头补回来一半。剩下那一半,我算过,姚厂长那边还有一点余量,他上个月说能给我两万,这个月给一万八千二,差的那一千八,他那边从余量里挤一挤,能挤出八百。

    还差一千。

    还差一千。

    老全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工人呢。

    什么工人。

    你让工人五点起来上班,他们肯吗。

    陈州顿住了。

    我还没问。

    你没问你就先算了。

    我先算算这个账成不成立。

    老全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是真有意思。你先算账,算完了才想起来问人。

    那我明天问。

    你明天问,他们要是不肯呢。

    那我就给补贴。

    给多少。

    一人一天五块。

    十个人,一个月一千五。老全说,你给得起?

    给得起。

    你这个月利润多少。

    两万七。

    一千五是两万七的零头。老全说,你给得起,但是你不该一个人给。

    陈州看着他。

    那谁给。

    我给一半。

    您给一半干什么。

    因为我是那个要货的人。老全说,我要两万,你交不出两万,差的两千是我的货。现在你想办法把这个货挤出来了,工人早起是替我挤的,这个钱我不出,我出什么。

    他把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你给姚头打电话。

    现在?

    现在。

    陈州掏出手机,拨了姚厂长的号。

    响了四五声,那头接了,背景里是冲床的声音。

    姚厂长,我陈州。

    哎,小陈。

    我问您个事。陈州说,您那个厂,能不能改成早上五点开工。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姚厂长的声音才出来,比刚才小。

    五点?

    五点。

    五点天还没亮。

    夏天五点天就亮了。

    冬天呢。

    冬天再说冬天的事。陈州说,现在先管这个月。

    那头又安静了。

    陈州能听见冲床在那边响,哐当,哐当。响了几下,停了。

    小陈。

    您说。

    这个事,我得问他们。

    您问。

    我不是老板一个人说了算的。姚厂长说,老周家在市里,他每天骑摩托车四十分钟。他要是五点开工,他四点就得走。四点走,他三点半就得起。

    那您问他。

    我问了,他要是说不行呢。

    不行就拉倒。陈州说,这个法子是我自己想的,不是非办不可。

    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姚厂长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

    电话没挂,陈州能听见那头有脚步声,有机器停下来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接着是姚厂长的声音,远了一点,像是在跟谁说话。

    过了一分多钟,那头近了。

    小陈。

    我问了老周。

    他怎么说。

    姚厂长没马上答。

    他说了一句话,我转给你。

    您说。

    他说,姚头,我闺女在杭州念书,一年一万五。

    陈州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问他这跟五点开工有什么关系。姚厂长说,他说有关系。他说他闺女那个学校,一年一万五,四年六万。他现在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扣掉吃喝,一年能剩两万。四年八万,够六万的学费,剩两万。

    那要是他少了呢。

    我跟他说,五点开工,一个月多一千八的产量,我给他加三百。姚厂长说,他说三百太少。

    他要多少。

    他不要钱。

    陈州愣住了。

    那他要什么。

    他说他不要钱。姚厂长说,他说他要的是这个厂能多干几年。他说姚头你这个厂要是哪天倒了,我五十四了,我上哪儿找活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小陈。

    我在。

    我这个厂,干了十九年。姚厂长说,我今天才知道,老周是这么想的。

    他把电话挂了。

    陈州拿着手机,站在那儿。

    老全在旁边看着。

    怎么说。

    他说他不要钱。

    不要钱要什么。

    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