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市场里那股味,是胶水和锯末混在一起的。

    闻久了头疼。沈念念进门走了十几步就放慢了,用手在鼻子跟前扇了两下。

    你闻见了没有。

    闻见了。

    这个味有毒吧。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带我来。

    我是来买东西的。陈州说,又不是来闻味的。

    她白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

    这一排是卖床的。一家挨一家,门口摆着样品,都是那种带着床头软包的,皮的,米白色,上头压着菱形格子。陈州从第一家走到第四家,一家都没进去。

    你怎么不进去看。

    我不看那个。

    为什么。

    那个床头,软包的,一年就积一层灰。陈州说,你拿手一拍,能拍出一巴掌的灰。我妈家里那个就是,过年我去擦,擦完那块抹布黑得没法看。

    那你买什么样的。

    木的。

    木的也积灰。

    木的你拿湿布一抹就行。他说,软包的你得拍,拍完灰还在缝里。

    沈念念走过去,在第四家那个软包床头上按了一下。

    手指陷进去一个坑,松手,那个坑慢慢弹回来。

    这个躺着舒服。

    躺着舒服,擦着难受。陈州说,我妈不擦,我爸擦。我爸一年擦两回,擦一次骂一次。

    第五家是卖板式床的,没有软包,床头是一块板,板上有两个格子,能放东西。陈州在这家站住了。

    店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正在边上一个柜台上擦灰。看见他们,把抹布放下。

    看床?

    看床。

    自己用?

    给我爸买。

    店主了一声,走过来。

    你爸多大年纪。

    五十二。

    腰好不好。

    陈州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腰好不好?

    我没问过。

    店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说不清。她转身走到里头,拖出来一张床垫。

    你要是不知道,你就买棕的。

    棕的?

    棕垫。她把床垫立起来,让他看侧面,你看这个,一层一层的,是棕丝压的。硬。

    硬了好吗。

    看人。店主说,年轻人睡软的,睡几年腰就完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硬一点的,腰不塌。你爸要是腰本来就不好,你给他买弹簧的,他睡一晚上第二天起不来。

    陈州伸手按了按那个棕垫。

    按下去一点点,硬邦邦的。

    这个多少钱。

    一米八的,三百二。

    一米二的呢。

    二百四。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沈念念在旁边拉了他一下。

    你爸那个床多宽。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家的床我从来没量过。陈州说,我那个屋里是一米二的,我爸妈那屋好像宽一点。

    好像?

    好像。

    沈念念把手一摊。

    那你打电话问。

    我现在打?

    你现在打。她说,你买错了我可不管。

    陈州掏出手机,走到门口去打。

    响了五六声,那头接了。

    爸,是我。

    那头还是电视的声音,什么事。

    我问您个事。

    你说。

    您那个床,多宽。

    那头愣了一下。

    你问我床多宽干什么。

    我要买个床。

    你买床干什么,你那个床不能睡了?

    能睡。陈州说,我给我屋再添一个。

    你一个人睡两张床?

    一张放东西。

    那头了一声。

    你那个屋放得下吗。

    放得下。

    那你要多宽的。

    我问您,您那个多宽。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一米八。陈远山说,你妈当年非要买宽的,我说一米五够了,她不干。她说一米五我翻身就掉下去了。

    陈州握着手机,站在家具市场门口。

    外头是马路,有车过,卷起一层灰。

    那就是一米八。

    你到底买床干什么。

    我说了我放东西。

    放东西买那么好的干什么。陈远山说,你要是放东西,你去买个折叠的,一百二,不用了就收起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了,爸。

    他把电话挂了。

    挂完他站在门口,没马上回去。

    沈念念从里头出来。

    问到了吗。

    问到了。

    多少。

    一米八。

    那你爸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让我买折叠的。

    你听他的吗。

    不听。

    他往回走,走到那个店主跟前。

    一米八的棕垫,三百二。

    三百二。

    床架呢。

    床架另算。店主说,这个板式的,二百八。加起来六百。

    六百。

    六百。

    陈州没说话。他伸手在那个床头板上摸了一下,摸到边角那儿有一处毛刺,扎了一下手指。

    这个边。

    店主凑过来看。

    这里?

    这个是运输的时候磕的。她说,你要是嫌,我给你换一块。

    换一块要多久。

    今天下午就能送。

    那我不要这块。陈州说,我要没磕过的。

    店主愣了一下。

    你看着办事。

    我不是看着办事。陈州说,我爸擦床的时候会摸到这个,他要是扎了手,他得骂半年。

    店主笑了。

    你这个儿子。

    我怎么了。

    你比大多数人细心。

    沈念念在旁边听着,把头低下去了,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价呢。陈州说。

    价还是六百。

    五百六。

    五百八。

    五百六。

    店主把抹布拿起来,擦了擦手。

    你这个砍价,砍得死。

    我不会砍。陈州说,我只会砍这一次。

    那你砍成了。

    那我砍成了。

    店主把单子撕下来,写。

    送货呢。

    送哪儿。

    陈州报了个地址。

    城东市场那边?店主抬头,那边巷子窄,我们那个小货车能进,但是进不到门口,得抬。

    抬多远。

    二十米吧。

    抬要加钱吗。

    二十米不加。她说,超过五十米加三十。

    那行。

    什么时候送。

    今天下午行吗。

    今天下午四点。

    陈州了一声。

    你等等。沈念念忽然开口。

    怎么了。

    那个垫子。她走到床垫跟前,蹲下去,看那个侧面。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进去抠了一小块棕丝出来,捻了捻。

    这个是新的还是旧的。

    店主走过来看。

    新的。

    新的一掰就断?

    沈念念把那根棕丝举起来,两头一拉。

    断了。

    店主的脸动了一下。

    这个是……

    这个是掺了别的。沈念念说,我妈以前在厂里做过棕垫,她说过,好的棕丝拉不断,得用力扯才断。这个一拉就断,里头掺了麻。

    店主不说话了。

    沈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换一个给我们看。

    店主转身进里头去了,过了两分钟拖出来另一张。

    沈念念照样抠了一根,拉。

    没断。她又用力扯了两下,才断。

    这个行。

    店主站在那儿,看了她半天。

    你这个姑娘。

    我怎么了。

    你懂这个。

    我懂一点。沈念念说,我妈做过八年。

    回去的路上,陈州开着车。

    沈念念坐在副驾,把那根断了的棕丝捏在手里,捏来捏去。

    你怎么知道那个是掺了麻的。

    我妈教过我。她说,我小时候在她厂里玩,那个车间里全是棕的味道,跟这个家具市场的味不一样,那个是腥的。她说好的棕垫闻着有点腥,掺了麻的闻着是草味。

    那你刚才闻了吗。

    我闻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闻。

    我蹲下去的时候闻的。她说,你以为我蹲下去是看什么。

    陈州笑了。

    那你妈现在还做吗。

    不做了。沈念念说,那个厂前年倒了。她现在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八。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念念。

    你今天这个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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