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你那收纳盒。我姐说好用。她们整个办公室都买了。

    几个。

    她说她们部门八个人。六个买了。

    你姐什么部门。

    行政。

    行政有六个人。

    嗯。怎么了。

    没事。就是算了一下。你姐推荐了五个。

    ——你怎么算出五个的。

    六个买。减去她自己。五个。

    你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刘伟在旁边插嘴。他脑子就是算钱的机器。你也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我就是好奇。这不算算能怎么着。

    习惯了。陈州把脚搭桌上。以前干过这个。

    干什么。

    看数据。

    你以前开过淘宝。

    不是淘宝。

    那是什么。

    数据库。

    林涛愣了。面挂在筷子上。

    刘伟也愣了。你还会数据库。

    会一点。

    王建国回头。你会一点——你上次帮我调的那个联合索引。那是会一点。

    就是会一点。

    你这一点够我学一个学期。

    陈州没再接。转过来看屏幕。后台开着。转化率9.5%。在刷新的空档。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个订单也没进。但他不着急。十一月中旬。本来就该静。

    周三。早上。天还是灰的。但风小了。没那么冷了。

    陈州上午没去上课。不是请假。是调了一下。跟梁老师说下午有事。梁老师没多问。签了。

    十一点半。站在杭州东站出站口。人挤人。有人举牌接人。有人抱着小孩。有人拖着密码箱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在人群中找。没找。他妈那个身高。在人群里一眼。

    陈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旧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净。拎着一个蓝色的帆布袋。包口露出塑料袋的一角。里面应该是吃的。

    她在出站口站了一秒。四处看。然后看见他了。

    笑了。不张扬。嘴角往两边拉了一点。

    州州。

    瘦了。

    没瘦。

    瘦了。脸上肉少了。

    陈州没再争。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沉。塑料袋里的东西硬硬的。

    带什么了。

    你最爱吃的。煎饼。妈早上四点起来烙的。还是热的。

    陈州没说话。手紧了紧。

    出站。公交。下沙方向。他妈坐靠窗。看着窗外杭州。楼房。高架。工地。吊车。眼睛里没有新奇。像在认路。像很久以前走过。

    以前来过杭州。

    陈秀兰没转头。看窗外。过了好几秒。

    来过。

    什么时候。

    很早。二十年前。

    公交上了高架。窗外的楼矮下去。高架两侧是广告牌。房地产。家居城。建材市场。

    建材市场。陈州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到下沙了。校门。下车。风卷起地上的树叶。打了个旋。又落。

    陈秀兰站在校门口。抬头看教学楼。看了很久。

    走吧。妈饿了。

    食堂酸菜鱼。

    食堂里人不多。星期三中午。冯师傅在。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抬头看见陈州旁边站了个中年女人。

    这是——

    我妈。

    来啦来啦。坐坐坐。阿姨你坐——不是。姐你坐。我就给你做。酸菜鱼。多放辣椒。

    不要太多。陈秀兰说。一点就行。

    一点。就一点。

    坐下。陈州给她倒了杯水。食堂的白瓷杯。杯口有点缺口。但不脏。

    陈秀兰看着陈州。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水。

    州州。

    你爸——

    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选词。

    二十年前。我跟他来杭州。就这一次。回去以后。再也没来过。

    酸菜鱼端上来了。冯师傅勺子大。满了一盆。红油浮了一层。辣椒段三三两两。酸菜丝丝缕缕。

    冯师傅说。然后识趣地走了。

    陈秀兰夹了一筷子。吹了两口。没吃。放下了。

    当年的事。妈从来没跟你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你大了。她看着陈州。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视频多了。也许没多。是面对面看得清楚。

    二十年前。我们在杭州——

    她停了。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鱼片。

    陈州没催。

    是来签一份合同。他那时候开了一个小厂。做五金。在老家。想往杭州扩。找了一个投资方。文三路那边。

    文三路。陈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稳的。

    合同签完。对方变卦了。资金不到位。他垫了。垫了十几万。那时候十几万——

    是大钱。

    对。借了一屁股债。回去以后。小厂撑了三个多月。倒了。

    陈秀兰夹了一块鱼肉。这次吃了。慢慢嚼。吞了。

    你爸他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那时候还在肚子里。他说不能让你们跟我过苦日子。就走了。去了杭州。

    筷子搁碗边。声音很轻。

    走的时候你妈我。怀着七个月。他留了一封信。在枕头底下。我呢。那封信。撕了。

    安静。食堂里有人在倒餐盘。叮当响。

    不是恨他。是怕。

    怕看。

    她抬眼。眼圈红了。但没哭。怕看到他说对不起。怕看到他说等我回来。怕看到他说——

    没说下去。

    他后来回来过吗。

    没回来过。但他找人带过钱。一年两次。春节。中秋。都是我大姐——你大姨转的。我没要。但我留了。都给你存着。

    陈州低头。手指摩着杯沿。白瓷。粗的。有一道细纹。

    你去看了他。

    看了。

    怎么样。

    开了公司。建材五金。不小。文三路那边。卖的东西跟你店里的差不多。

    跟我的差不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被确认的。像锤子敲在钉子上——准确。但不疼了。

    他卖阀门。

    ——跟我一样。

    陈秀兰拿起水杯。没喝。晃了晃。水面在晃。不是手抖。是放下了。

    他结婚了没。

    不知道。

    你没问。

    没问。

    那——有孩子吗。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鱼片挑出来。挑了三四片。放到陈州碗里。

    你吃。你小时候喜欢吃鱼。

    陈州低头。把鱼片吃了。

    窗外风起了。食堂的窗户没关严。有缝。风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晃了晃。又落回去了。

    手机响了。陈州看了一眼。来电。尾号0268。

    他没接。挂断了。

    广告。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她不信。但没追问。她儿子她了解。不想说的时候问不出半个字。

    州州。

    妈想。周六。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爸。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的。像说看天气预报。但水杯里的水在晃。

    陈州看了她好久。

    他已经约了。

    陈秀兰端水杯的手停了。

    什么约了。

    二十号。周六。上午十点。文三路286号。三楼。他叫我过去坐坐。陈州说得很慢。不是谈谈。是坐坐。

    陈秀兰没说话。水杯放桌上。放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周日他打的电话。我发了短信。他回的电话。两分四十三秒。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主动打的。

    陈秀兰低头。看着碗里的鱼。一片一片。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他知道我在哪。

    知道。

    他知道你看到他了。

    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那天我走后。他在窗边看了。

    陈秀兰抬起头。不哭了。就是看着陈州。看得深。像在从他脸上看他爸的影子。

    他长什么样。

    老了。

    ——能有多老。

    像你。也老了。

    陈秀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皱纹动了。

    还会说妈老了。

    鱼凉了。冯师傅过来。看了一眼。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了。陈秀兰站起来。掏钱包。

    不收钱不收钱。陈州帮了我多少忙——不收。

    谢谢。

    陈秀兰把钱收回去。叠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口袋。动作慢慢的。然后抬头看陈州。

    周六。妈自己去。

    —一起去。

    妈自己去。重复了一遍。不重。但确定。

    你见你的。妈见妈的。

    同一个地方。

    时间不一样。你十点。妈下午。

    陈州张了张嘴。

    州州。她把帆布袋拎上。妈跟他之间。有些债。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算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