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面天还是灰的。但不像之前。有一点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台阶上。淡金。细长一条。

    陈州站在那道斜光里。看着陈秀兰走。拎着蓝色帆布袋。走得不快。

    走了几步。回头。宿舍在哪。

    我带你去。

    上楼。宿舍。刘伟把被子整了。王建国把键盘推进去。林涛那双臭袜子终于扔了。地拖了。有股洗洁精味。

    陈秀兰站在门口。没进去。往里看了两眼。

    乱七八糟的。但努力过。

    挺好。

    她把帆布袋放桌上。拉开。塑料袋里是煎饼。芝麻。葱。叠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撕开。还真的有点温。

    陈州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软。韧。芝麻香。葱味。他吃了十几年。每个味道都在。

    好吃。

    废话。

    陈秀兰笑了。真的笑了。眼角褶起来。跟陈州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褶。

    室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刘伟说去买水。王建国说去机房。林涛说去找人。

    宿舍里只剩下母子俩。

    州州。

    你恨妈吗。

    —不恨。

    说实话。

    上辈子可能有过。这辈子。不恨。

    什么上辈子。

    说错了。以前。

    陈秀兰看了他好一会儿。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糙。指甲剪得很短。

    你比你爸强。也比你妈强。

    没你们。就没有我。

    陈秀兰手停在他脸旁边。没说话。

    窗外那道光慢慢移了。从台阶上移到草地上。从斜的变成平的。从竖的金变成横的红。

    傍晚了。

    陈秀兰站起来。妈去旅馆。学校门口那个。明天早上走。

    不多住一天。

    店里要开。后天得回去。

    我送。

    不用。

    陈秀兰没再推。拎起帆布袋。煎饼留在桌上。

    留给你同学吃。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你爸——周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什么样。

    陈州想了想。沉的。慢了。每句话之间有空隙。像在找词。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说话快。比我快。

    老了就这样。

    ——也是。推门。出去了。

    陈州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回到桌前。

    拉开抽屉。把煎饼放旁边。不能跟帽子和橘子放一块。

    关上抽屉。手机拿起。看了一眼未接来电。0268。一个小时之前。

    陈州看了三秒。没回拨。但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妈来了。

    这次不用等。一分钟。

    知道了。她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对话结束。每条都是一两分钟之后才回。不是秒回。是两个心里有债的人在慢慢走路。走着走着。靠近了一点。

    窗外暗下去了。路灯亮了。一排。

    陈州把椅子转过来。脚搭桌上。看天花板水渍。那片水渍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岛。上面旧。下面干净。一条线分两半。

    上辈子他妈说。你没有爸。三个字。这辈子他妈来杭州。亲口说。你爸欠了十几万。走了。留了一封信。我撕了。

    三个字。二十年。二十万个字。最后落在两件事上——

    一个电话。两分四十三秒。

    一盆酸菜鱼。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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