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糖葫芦
李承泽意识到自己对范闲的心意，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夜里。
那天范闲来得晚，翻窗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凉意。李承泽已经摆好了葡萄和酒，正靠在榻上看书。范闲坐过来，没有立刻喝酒，而是凑过来看他手里的书页。
“这句不好，”范闲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太直白了。”
“你写的？”
“嗯。”
“难怪不好。”
范闲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挤进嘴里。李承泽看着他的侧脸。灯烛的光映在范闲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但最近养回来一点，脸颊没那么凹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承泽忽然觉得心口很满。
那种满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往他心里倒了一整壶温水，慢慢地、安静地漫上来。他攥着书页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在感受什么。
他在看范闲。在看的时候，心里是暖的。想让他一直坐在这里。想让他一直这样伸手拿葡萄、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侧过脸来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他想让他留下来。
不只是今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承泽把书合上了。动作很轻，但范闲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李承泽站起来，走到桌边去倒茶。背对着范闲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茶壶柄上停了一会儿。荒唐。他想。真荒唐。
他是二皇子。范闲是鉴查院提司，是范建的养子，是林婉儿的未婚夫。他们之间隔着的人命、权谋、阵营，数都数不清。他们应该是对手，是敌人，是在朝堂上你死我活的人。
他不该觉得范闲坐在这里吃葡萄的样子好看。
不该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心跳加快。
更不该——想让他留下。
李承泽倒了两杯茶，端回去。递给范闲一杯。范闲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茶就是苦的。”
“你以前泡的没这么苦。”
“以前泡的是你带来的茶。”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窗台上留了一包茶叶。李承泽看着那包茶叶，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试过很多次。
试过在朝堂上对范闲狠一点。试过在折子里写更尖锐的措辞。试过在别人参范闲的时候推波助澜。但每次做完了，晚上回到府里，看到那扇窗户，想到范闲可能会来，他心里就发虚。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有一次他在朝堂上把范闲堵得说不出话，回去之后坐在秋千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那天范闲没来。他在秋千上坐到了后半夜，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摆，才站起来回了房。
第二天范闲还是来了。翻窗进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坐到他旁边吃葡萄。李承泽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发现自己舍不得了。
舍不得真的对范闲做什么。那些从前做起来毫不犹豫的事，现在做之前会犹豫。犹豫之后还是会做，但做完之后会后悔。后悔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晚上坐在秋千上等。等那扇窗被推开，等那个人翻进来，笑着说“承泽，今天有酒吗”。
他知道这样不对。
范闲有婚约。婉儿是个好姑娘。范闲看婉儿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安定的。那种温柔和看他的时候不一样。看他的时候——范闲的眼睛里总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亮的、烫的、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兴奋。
但范闲从没说过什么。
他也从不问。
这种关系说不上来好，说不上来不好。像是悬在半空的一根线，两头都拽着，但谁也不敢用力。
李承泽想把这根线剪了。他试过。
那天他故意挑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王启年后来听说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就为了一份折子的措辞？二殿下至于发那么大火？
但李承泽发了。他站在廊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措辞比平时狠了三分。范闲站在他对面，一开始还解释了两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李承泽心里发慌。范闲看他的时候从来不这样。范闲看他的时候是亮的、带着笑的、有温度的。但那天范闲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透了一切。
李承泽越说越急，越急声音越大。他说了什么其实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在指责范闲越权、指责鉴查院手伸得太长、指责他仗着庆帝的宠信不把皇子放在眼里。
范闲一直没说话。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范闲开口了。声音很平：“殿下说完了？”
李承泽看着他。
“那我先走了。”范闲转身。
就在这时候，王启年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他看了李承泽一眼，又看了范闲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凑到范闲耳边说了句什么。范闲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李承泽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王启年快步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承泽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酸，然后慢慢走回秋千那边，坐下了。
秋千晃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是他把人赶走的。是他故意找茬、故意吵架、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他想要的结果就是这样。范闲走了。这个结果是他亲手造成的。
但真的走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舍不得。
非常舍不得。
他把脸从手里抬起来。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洒在秋千上，洒在空荡荡的石桌石凳上。那上面还放着昨天范闲喝过的那只杯子。他没有让人收走。
李承泽看着那只杯子，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夜风越来越凉，他缩了缩身子，但没有动。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很快的、很轻的、从回廊那边传来的。他抬起头。
范闲从廊角转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他走过来，步子有些急，走到秋千前面站定了。
低头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红着，睫毛湿着，鼻尖也红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一开口怕声音是抖的。
范闲蹲下来。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殿下，你怎么哭了？还好嘛？吃颗糖葫芦会好很多哦。”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像是随时随地都在跟人抬杠。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只剩下温温的、软软的东西。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把眼前的人吓跑。
李承泽看着那根糖葫芦。然后又看着范闲。
他忍不住了。
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比刚才还凶。他伸手抱住了范闲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他把脸埋进去，把那些荒唐的、不该有的、压了一个月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范闲愣了一下。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搭在李承泽的后背上。轻轻拍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等李承泽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范闲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只是一件小事。不是殿下要找我吵架嘛？怎么还把自己气哭了？”
李承泽闷在他肩膀上，没吭声。
“也太可爱了叭。”
李承泽的手在他腰侧掐了一下。范闲嘶了一声，但没躲。反而笑出了声。
“我的错我的错。”范闲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语气里全是纵容，“好好好，殿下别气了，也别哭了。吃糖葫芦。”
李承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但范闲觉得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他的心软了一块。
他把糖葫芦递到李承泽嘴边。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颗。糖衣很脆，咬下去的时候咔哧一声。山楂很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酸吗？”范闲问。
“酸。”
“那你别吃了。”
李承泽又咬了一颗。范闲看着他嚼山楂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刚才王启年找我，是因为言冰云那边有封急信。没什么大事，就是北齐那边有点动静。他大惊小怪的。”
李承泽含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谁问你那个了。”
“你刚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不是。”
“那为什么生气？”
李承泽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缺了两颗。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挺好笑的。范闲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还惦记着给他带这个。
“范闲。”
“嗯？”
“你刚才……为什么回来？”
范闲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到李承泽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下。像是摸一只猫。
“因为我想你大概在哭。”
李承泽的手攥紧了糖葫芦的竹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范闲的声音很轻，“走到半路，总觉得不对劲。王启年跟我说事情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刚才站在廊下的样子。我觉得你在生气。又觉得你在难过。说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回来了。”
李承泽
那天范闲来得晚，翻窗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凉意。李承泽已经摆好了葡萄和酒，正靠在榻上看书。范闲坐过来，没有立刻喝酒，而是凑过来看他手里的书页。
“这句不好，”范闲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太直白了。”
“你写的？”
“嗯。”
“难怪不好。”
范闲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挤进嘴里。李承泽看着他的侧脸。灯烛的光映在范闲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但最近养回来一点，脸颊没那么凹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承泽忽然觉得心口很满。
那种满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往他心里倒了一整壶温水，慢慢地、安静地漫上来。他攥着书页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在感受什么。
他在看范闲。在看的时候，心里是暖的。想让他一直坐在这里。想让他一直这样伸手拿葡萄、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侧过脸来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他想让他留下来。
不只是今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承泽把书合上了。动作很轻，但范闲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李承泽站起来，走到桌边去倒茶。背对着范闲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茶壶柄上停了一会儿。荒唐。他想。真荒唐。
他是二皇子。范闲是鉴查院提司，是范建的养子，是林婉儿的未婚夫。他们之间隔着的人命、权谋、阵营，数都数不清。他们应该是对手，是敌人，是在朝堂上你死我活的人。
他不该觉得范闲坐在这里吃葡萄的样子好看。
不该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心跳加快。
更不该——想让他留下。
李承泽倒了两杯茶，端回去。递给范闲一杯。范闲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茶就是苦的。”
“你以前泡的没这么苦。”
“以前泡的是你带来的茶。”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窗台上留了一包茶叶。李承泽看着那包茶叶，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试过很多次。
试过在朝堂上对范闲狠一点。试过在折子里写更尖锐的措辞。试过在别人参范闲的时候推波助澜。但每次做完了，晚上回到府里，看到那扇窗户，想到范闲可能会来，他心里就发虚。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有一次他在朝堂上把范闲堵得说不出话，回去之后坐在秋千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那天范闲没来。他在秋千上坐到了后半夜，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摆，才站起来回了房。
第二天范闲还是来了。翻窗进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坐到他旁边吃葡萄。李承泽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发现自己舍不得了。
舍不得真的对范闲做什么。那些从前做起来毫不犹豫的事，现在做之前会犹豫。犹豫之后还是会做，但做完之后会后悔。后悔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晚上坐在秋千上等。等那扇窗被推开，等那个人翻进来，笑着说“承泽，今天有酒吗”。
他知道这样不对。
范闲有婚约。婉儿是个好姑娘。范闲看婉儿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安定的。那种温柔和看他的时候不一样。看他的时候——范闲的眼睛里总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亮的、烫的、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兴奋。
但范闲从没说过什么。
他也从不问。
这种关系说不上来好，说不上来不好。像是悬在半空的一根线，两头都拽着，但谁也不敢用力。
李承泽想把这根线剪了。他试过。
那天他故意挑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王启年后来听说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就为了一份折子的措辞？二殿下至于发那么大火？
但李承泽发了。他站在廊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措辞比平时狠了三分。范闲站在他对面，一开始还解释了两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李承泽心里发慌。范闲看他的时候从来不这样。范闲看他的时候是亮的、带着笑的、有温度的。但那天范闲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透了一切。
李承泽越说越急，越急声音越大。他说了什么其实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在指责范闲越权、指责鉴查院手伸得太长、指责他仗着庆帝的宠信不把皇子放在眼里。
范闲一直没说话。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范闲开口了。声音很平：“殿下说完了？”
李承泽看着他。
“那我先走了。”范闲转身。
就在这时候，王启年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他看了李承泽一眼，又看了范闲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凑到范闲耳边说了句什么。范闲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李承泽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王启年快步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承泽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酸，然后慢慢走回秋千那边，坐下了。
秋千晃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是他把人赶走的。是他故意找茬、故意吵架、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他想要的结果就是这样。范闲走了。这个结果是他亲手造成的。
但真的走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舍不得。
非常舍不得。
他把脸从手里抬起来。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洒在秋千上，洒在空荡荡的石桌石凳上。那上面还放着昨天范闲喝过的那只杯子。他没有让人收走。
李承泽看着那只杯子，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夜风越来越凉，他缩了缩身子，但没有动。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很快的、很轻的、从回廊那边传来的。他抬起头。
范闲从廊角转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他走过来，步子有些急，走到秋千前面站定了。
低头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红着，睫毛湿着，鼻尖也红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一开口怕声音是抖的。
范闲蹲下来。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殿下，你怎么哭了？还好嘛？吃颗糖葫芦会好很多哦。”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像是随时随地都在跟人抬杠。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只剩下温温的、软软的东西。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把眼前的人吓跑。
李承泽看着那根糖葫芦。然后又看着范闲。
他忍不住了。
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比刚才还凶。他伸手抱住了范闲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他把脸埋进去，把那些荒唐的、不该有的、压了一个月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范闲愣了一下。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搭在李承泽的后背上。轻轻拍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等李承泽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范闲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只是一件小事。不是殿下要找我吵架嘛？怎么还把自己气哭了？”
李承泽闷在他肩膀上，没吭声。
“也太可爱了叭。”
李承泽的手在他腰侧掐了一下。范闲嘶了一声，但没躲。反而笑出了声。
“我的错我的错。”范闲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语气里全是纵容，“好好好，殿下别气了，也别哭了。吃糖葫芦。”
李承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但范闲觉得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他的心软了一块。
他把糖葫芦递到李承泽嘴边。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颗。糖衣很脆，咬下去的时候咔哧一声。山楂很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酸吗？”范闲问。
“酸。”
“那你别吃了。”
李承泽又咬了一颗。范闲看着他嚼山楂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刚才王启年找我，是因为言冰云那边有封急信。没什么大事，就是北齐那边有点动静。他大惊小怪的。”
李承泽含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谁问你那个了。”
“你刚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不是。”
“那为什么生气？”
李承泽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缺了两颗。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挺好笑的。范闲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还惦记着给他带这个。
“范闲。”
“嗯？”
“你刚才……为什么回来？”
范闲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到李承泽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下。像是摸一只猫。
“因为我想你大概在哭。”
李承泽的手攥紧了糖葫芦的竹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范闲的声音很轻，“走到半路，总觉得不对劲。王启年跟我说事情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刚才站在廊下的样子。我觉得你在生气。又觉得你在难过。说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回来了。”
李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