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眼泪
范闲瘦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范若若。那天范闲回府换朝服，若若端着汤进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
“哥，你……”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把汤放下，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范闲的腕骨硌得她指尖疼。“你怎么瘦成这样？”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笑了一下，把手抽回来：“没事，最近公务多。”
若若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那天之后，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往范闲书房里送汤。范闲有时候喝，有时候忘了。碗搁在案角，从热放到凉，凉透了再被丫鬟收走。
庆帝最近给的压力很大。先是借着一桩旧案，把鉴查院几个得力的下属调走了。然后是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呈上去的折子驳了回来，用的措辞极重。再然后，是连着三次宣他入宫议事，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却让他在偏殿站了两个时辰。
范闲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敲打。打压。让他知道谁是天。他撑得住。他在澹州的时候什么都撑得住。但撑得住和累不累是两回事。
他开始睡不着觉。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白天那些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感觉像是没有睡过。
饭量也减了。范府厨子做的菜他从前吃着香得很，现在端到面前，筷子动两下就搁下了。婉儿劝过几次，他只是说“不饿”。后来婉儿也不劝了，只是让厨房把饭菜做得更细致些，就算他只吃几口，好歹吃的是好的。
但就算是这样瘦下去，范闲还是好看的。
朝堂上那些参他的人私下里也承认这一点。小范大人那张脸，就算颧骨微微突出来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更凌厉了，反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被磨过的、收着的锋芒。像是一把剑被反复锻打，越打越薄，越薄越利。他往朝堂上一站，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压得方圆几丈没人敢先开口。
可越是这样强撑着的人，崩的时候越突然。
那天晚上范闲从宫里出来，庆帝在御书房里让他站了一个下午。没有大错，没有责骂。就是让他站着，听自己和旁人议事，偶尔问他一句，他答了，庆帝不置可否。那种轻描淡写的冷落，比直接的训斥更磨人。
范闲走出宫门的时候，觉得两条腿都是僵的。他站在宫墙外，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被黑夜吃掉，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越积越多，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他没有回范府。脚步拐了个弯，往那个方向走。
翻墙的时候差点没翻过去。手腕撑在墙头，使了两次劲才把自己带上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皱了下眉。
他从窗户翻进去。
李承泽在。今天没蹲在椅子上，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听到动静抬了头。然后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瘦了。”
范闲站在窗边，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最近公务忙”或者“在减肥”之类的。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承泽。”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觉得眼眶烫了一下。他别过头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在澹州的时候五竹跟他说过，哭没有用，哭完了要面对的事情还是要在那里等着。
所以他一直不哭。滕梓荆死的时候他没哭。被庆帝当众驳面子的时候他没哭。被那么多人参、被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李承泽，忽然就哭了。
李承泽放下书。他站起来，没有过来。只是站在榻边看着范闲。月光把范闲脸上的泪痕照得很清楚。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承泽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真真切切的。他见过范闲很多样子。诗会上初见时的凌厉，朝堂上针锋相对时的锋芒，林婉儿别院里砸椅子时的愤怒，靠在他身上时的松弛。但他没有见过范闲这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养在院子里的一只猫死了。他蹲在花园里埋那只猫，一边埋一边掉眼泪。没人看见。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哭这种事，是要躲起来做的。给别人看见了，就是把软肋递了出去。
但范闲来他这里哭了。
在他面前。
李承泽走过去。他站在范闲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范闲比他高一些，但今天他微微弓着身子，显得没那么高了。李承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
范闲被拉着坐到榻上。李承泽给他倒了一杯酒，又拿了一颗葡萄。范闲接过来，把酒喝了，葡萄没吃。然后他开始说话。
说得很多。说庆帝怎么一步步收紧他周围的人，说那些参他的人背后是谁指使的，说他每天在鉴查院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说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他想念澹州的海风，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说的时候断断续续，有时候说着说着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接上。李承泽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没有插话。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听。
范闲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忽然歪过身子，整个人靠进了李承泽怀里。额头抵着李承泽的胸口，手指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李承泽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范闲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之后硬撑着走了很远、终于找到一处角落的兽。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湿了一片。范闲还在流泪。没有声音。
李承泽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来，搭在范闲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很轻地捋着。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的委屈不开心，有一半也有我的份。”
范闲的肩膀顿了一下。
“参你的那些折子里，有一半是我的人递的。”李承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使绊子的事我也做了不少。你找我说了这么多——”他停了一下，“也不怕我趁机对你做什么。”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范闲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带着鼻音：“没关系。殿下怎么对我都好。你开心就好。”
李承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范闲的头顶。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李承泽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够深。深到让他想起皇家诗会上第一次看到范闲的那个下午。阳光从殿外照进来，那个少年站在满座衣冠之中，不卑不亢，眼睛亮得像是刚磨好的刀。
他忽然舍不得了。
杀他。给他使绊子。在朝堂上算计他，在暗地里针对他。那些事他本来做得很顺手。但此刻他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些事一件都不想做了。
李承泽伸手去够矮几上的帕子。拿过来，低头，轻轻擦范闲脸上的泪。范闲的脸被泪水浸得微凉，李承泽的指尖隔着帕子碰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生疏。他不习惯做这种事。
“你现在也不好好吃饭了嘛。”他一边擦一边说，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分量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之前还劝我多吃饭。你自己呢？”
范闲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着，睫毛湿着，鼻尖也红着。但那双眼睛看着李承泽的时候，还是亮的。
“那明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但嘴角已经能往上翘了，“我想和殿下一起吃饭。”
李承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翘起来的嘴角，沉默了一瞬。
“可以。”
他把帕子搁到一边，拿起刚才那颗范闲没吃的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嘴边。范闲张嘴接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李承泽看着他嚼葡萄的样子，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重新把手放回范闲的头发上，慢慢地捋着。像在捋一只炸了毛的猫。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快天亮。
范闲靠在他怀里，一边吃葡萄一边说话。从澹州聊到京都，从五竹聊到王启年，从做官聊到做生意。他问李承泽小时候的事，李承泽就挑了几件说了。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说他其实不喜欢吃葡萄，只是觉得剥葡萄这件事很磨性子。说他其实有时候也想去澹州看看海。
范闲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皮沉下来的时候他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断了。李承泽低头看他，发现他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黑眼圈很重。但脸上的神情比来的时候舒展了很多。
李承泽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范闲靠着自己睡。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范闲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伸手碰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
第二天的朝会，两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范闲站在队伍里，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李承泽站在对面，脸色也不太好，但比他强一些，至少没打哈欠。朝臣们没人注意这些。大家各怀心事，各自盯着自己的前路，谁会去看二皇子和范闲的黑眼圈。
但太子注意到了。
下朝之后，李承乾在殿外截住了李承泽。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勾住从旁边经过的范闲的脖子，把两个人一起拉到廊柱后面。
“你们俩什么情况？”李承乾凑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最后停在范闲脸上，“范闲，你眼睛有点肿。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范闲面不改色：“嗯。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范若若。那天范闲回府换朝服，若若端着汤进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
“哥，你……”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把汤放下，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范闲的腕骨硌得她指尖疼。“你怎么瘦成这样？”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笑了一下，把手抽回来：“没事，最近公务多。”
若若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那天之后，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往范闲书房里送汤。范闲有时候喝，有时候忘了。碗搁在案角，从热放到凉，凉透了再被丫鬟收走。
庆帝最近给的压力很大。先是借着一桩旧案，把鉴查院几个得力的下属调走了。然后是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呈上去的折子驳了回来，用的措辞极重。再然后，是连着三次宣他入宫议事，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却让他在偏殿站了两个时辰。
范闲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敲打。打压。让他知道谁是天。他撑得住。他在澹州的时候什么都撑得住。但撑得住和累不累是两回事。
他开始睡不着觉。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白天那些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感觉像是没有睡过。
饭量也减了。范府厨子做的菜他从前吃着香得很，现在端到面前，筷子动两下就搁下了。婉儿劝过几次，他只是说“不饿”。后来婉儿也不劝了，只是让厨房把饭菜做得更细致些，就算他只吃几口，好歹吃的是好的。
但就算是这样瘦下去，范闲还是好看的。
朝堂上那些参他的人私下里也承认这一点。小范大人那张脸，就算颧骨微微突出来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更凌厉了，反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被磨过的、收着的锋芒。像是一把剑被反复锻打，越打越薄，越薄越利。他往朝堂上一站，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压得方圆几丈没人敢先开口。
可越是这样强撑着的人，崩的时候越突然。
那天晚上范闲从宫里出来，庆帝在御书房里让他站了一个下午。没有大错，没有责骂。就是让他站着，听自己和旁人议事，偶尔问他一句，他答了，庆帝不置可否。那种轻描淡写的冷落，比直接的训斥更磨人。
范闲走出宫门的时候，觉得两条腿都是僵的。他站在宫墙外，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被黑夜吃掉，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越积越多，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他没有回范府。脚步拐了个弯，往那个方向走。
翻墙的时候差点没翻过去。手腕撑在墙头，使了两次劲才把自己带上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皱了下眉。
他从窗户翻进去。
李承泽在。今天没蹲在椅子上，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听到动静抬了头。然后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瘦了。”
范闲站在窗边，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最近公务忙”或者“在减肥”之类的。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承泽。”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觉得眼眶烫了一下。他别过头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在澹州的时候五竹跟他说过，哭没有用，哭完了要面对的事情还是要在那里等着。
所以他一直不哭。滕梓荆死的时候他没哭。被庆帝当众驳面子的时候他没哭。被那么多人参、被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李承泽，忽然就哭了。
李承泽放下书。他站起来，没有过来。只是站在榻边看着范闲。月光把范闲脸上的泪痕照得很清楚。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承泽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真真切切的。他见过范闲很多样子。诗会上初见时的凌厉，朝堂上针锋相对时的锋芒，林婉儿别院里砸椅子时的愤怒，靠在他身上时的松弛。但他没有见过范闲这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养在院子里的一只猫死了。他蹲在花园里埋那只猫，一边埋一边掉眼泪。没人看见。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哭这种事，是要躲起来做的。给别人看见了，就是把软肋递了出去。
但范闲来他这里哭了。
在他面前。
李承泽走过去。他站在范闲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范闲比他高一些，但今天他微微弓着身子，显得没那么高了。李承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
范闲被拉着坐到榻上。李承泽给他倒了一杯酒，又拿了一颗葡萄。范闲接过来，把酒喝了，葡萄没吃。然后他开始说话。
说得很多。说庆帝怎么一步步收紧他周围的人，说那些参他的人背后是谁指使的，说他每天在鉴查院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说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他想念澹州的海风，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说的时候断断续续，有时候说着说着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接上。李承泽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没有插话。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听。
范闲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忽然歪过身子，整个人靠进了李承泽怀里。额头抵着李承泽的胸口，手指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李承泽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范闲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之后硬撑着走了很远、终于找到一处角落的兽。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湿了一片。范闲还在流泪。没有声音。
李承泽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来，搭在范闲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很轻地捋着。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的委屈不开心，有一半也有我的份。”
范闲的肩膀顿了一下。
“参你的那些折子里，有一半是我的人递的。”李承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使绊子的事我也做了不少。你找我说了这么多——”他停了一下，“也不怕我趁机对你做什么。”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范闲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带着鼻音：“没关系。殿下怎么对我都好。你开心就好。”
李承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范闲的头顶。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李承泽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够深。深到让他想起皇家诗会上第一次看到范闲的那个下午。阳光从殿外照进来，那个少年站在满座衣冠之中，不卑不亢，眼睛亮得像是刚磨好的刀。
他忽然舍不得了。
杀他。给他使绊子。在朝堂上算计他，在暗地里针对他。那些事他本来做得很顺手。但此刻他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些事一件都不想做了。
李承泽伸手去够矮几上的帕子。拿过来，低头，轻轻擦范闲脸上的泪。范闲的脸被泪水浸得微凉，李承泽的指尖隔着帕子碰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生疏。他不习惯做这种事。
“你现在也不好好吃饭了嘛。”他一边擦一边说，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分量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之前还劝我多吃饭。你自己呢？”
范闲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着，睫毛湿着，鼻尖也红着。但那双眼睛看着李承泽的时候，还是亮的。
“那明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但嘴角已经能往上翘了，“我想和殿下一起吃饭。”
李承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翘起来的嘴角，沉默了一瞬。
“可以。”
他把帕子搁到一边，拿起刚才那颗范闲没吃的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嘴边。范闲张嘴接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李承泽看着他嚼葡萄的样子，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重新把手放回范闲的头发上，慢慢地捋着。像在捋一只炸了毛的猫。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快天亮。
范闲靠在他怀里，一边吃葡萄一边说话。从澹州聊到京都，从五竹聊到王启年，从做官聊到做生意。他问李承泽小时候的事，李承泽就挑了几件说了。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说他其实不喜欢吃葡萄，只是觉得剥葡萄这件事很磨性子。说他其实有时候也想去澹州看看海。
范闲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皮沉下来的时候他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断了。李承泽低头看他，发现他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黑眼圈很重。但脸上的神情比来的时候舒展了很多。
李承泽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范闲靠着自己睡。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范闲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伸手碰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
第二天的朝会，两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范闲站在队伍里，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李承泽站在对面，脸色也不太好，但比他强一些，至少没打哈欠。朝臣们没人注意这些。大家各怀心事，各自盯着自己的前路，谁会去看二皇子和范闲的黑眼圈。
但太子注意到了。
下朝之后，李承乾在殿外截住了李承泽。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勾住从旁边经过的范闲的脖子，把两个人一起拉到廊柱后面。
“你们俩什么情况？”李承乾凑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最后停在范闲脸上，“范闲，你眼睛有点肿。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范闲面不改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