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现在这样就挺好
范闲走在人群最后面,出了宫门,日光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李承泽的红袍在前面不远处,正要上轿。
“李承泽。”他喊了一声。
李承泽回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衬得像一幅画。他看见是范闲,眼睛弯了一下,松开了掀轿帘的手,站在原地等他。
范闲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个人,平时舌灿莲花,什么话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来。可这会儿站在李承泽面前,他发现自己只会说最简单的那句。
“今天谢谢你。”
李承泽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总是带着一点算计、一点防备、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但此刻的笑,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举手之劳。”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今天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不是他。
范闲正要再说什么,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他肩上。
“范闲!”
太子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刻意的亲热,亲热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站在范闲和李承泽中间,一只手搭在范闲肩上,一只手背在身后,笑得很是欣慰。
“之前你和二哥吵成那样,我还担心半天呢。”太子看看范闲又看看李承泽,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现在好了,看到你和二哥现在这样互帮互助,我深感欣慰啊!”
“互帮互助”四个字,太子咬得很重。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范闲看得一清二楚。
李承泽看着太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范闲太熟悉了——那是李承泽要开始阴阳怪气的前兆。
“大哥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和范闲的事,真是辛苦了。”李承泽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裹了糖衣的药,“不过大哥放心,我和范闲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不劳大哥费心。”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哥今天在朝堂上帮范闲说话,我替范闲谢谢大哥。”李承泽说着,做了一个极敷衍的拱手礼,“不过大哥以后说话可以再直接一点,‘臣弟与二弟关系和睦是好事’这种话,说得太委婉了,底下那些人都听不懂。”
太子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李承泽已经不看他了,而是转头看向范闲。那眼神的变化堪称奇迹——从刚才对着太子的那种冷嘲热讽,一瞬间切换成了春风拂面般的温柔。
范闲看着他切换表情的速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是真的厉害。
太子看看李承泽又看看范闲,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完全容不下第三个人。他干咳了一声,说了句“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先走了”,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
太子走了以后,李承泽才把目光彻底收回来,重新落在范闲身上。他看着范闲的表情,忽然笑了:“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什么表情?”范闲反问。
“就是——”李承泽学了一下范闲刚才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你没事又惹他”的无奈。
范闲被他的模仿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自己也知道啊,你每次跟你大哥说话都那个样子,阴阳怪气的,我都不好意思在旁边听。”
“他欠的。”李承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范闲听得出来底下的分量。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宫门外人来人往,大臣们从他们身边走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在今天之后,大概会成为整个京都最热门的话题。
“我请你吃饭吧。”范闲忽然说。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话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主动请人吃过饭?而且还是请李承泽?
但话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李承泽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小孩子看到了糖葫芦。那个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好啊!”他答得飞快,快得像怕范闲反悔。
范闲被他的反应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转身往前走:“走吧,别坐马车了,走着去。”
“好。”李承泽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两步,他忽然偏头看范闲,“你不坐马车?”
“你不是喜欢看热闹吗?”范闲目视前方,语气很随意,“走着去顺路转转集市。”
李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范闲还记得——记得他喜欢看车水马龙,喜欢看来来往往的人,喜欢看那些摆摊卖东西的。他上一世好像无意中提过一次,就一次。范闲记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得更轻快了。
谢必安和王启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走了大约半条街,李承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必安,你回府吧,给你放假一天。”
谢必安皱了皱眉:“殿下一个人,我不放心。”
李承泽指了指身旁的范闲,笑得狡黠:“这里不是有个武功高强的在嘛?”
范闲听他说“武功高强”四个字,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他朝谢必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没事,我在,护着你们家殿下。”
谢必安看了范闲一眼,又看了自家殿下一眼。他看见李承泽脸上的笑容——那种笑容他很久没见过了,久到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沉默了两秒,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启年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写满了羡慕。他小心翼翼地问范闲:“大人,谢必安都放假了,我是不是也可以……”
范闲看他那期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也休息一天,带妻女玩一玩。”
王启年一拍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嘞大人!”说完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街上只剩下范闲和李承泽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很好,不烈,温温柔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瓷器的、卖字画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脆得像银铃。
李承泽边走边看,眼睛里全是光。他看到卖糖葫芦的摊子,脚步慢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范闲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了大约一刻钟,范闲带着李承泽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木质的楼梯、雕花的栏杆、大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范闲直接要了二楼靠窗的包厢。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外正对着大街,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李承泽坐到窗边,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忙碌的、闲逛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人影,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特别喜欢看这个——看市井烟火,看人间百态。这些平凡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总是让他觉得踏实。
范闲坐在他对面,翻着菜单。他点了几道招牌菜——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李承泽:“你看看还要什么。”
李承泽接过菜单,看了两眼,指着几个名字好听的菜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三个?”范闲看了一眼,“你吃得完?”
“吃不完你看我吃。”李承泽理直气壮。
范闲:“……”
他叫来小二,把菜单递过去,又加了一句:“你们老板自己酿的那个果汁,来一壶。”
小二应声去了。
等菜的间隙,李承泽又趴回窗边,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话:“今天天气真好。”
范闲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确实很好。他“嗯”了一声。
“你看外面那个卖糖葫芦的,”李承泽指着楼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他今天生意好像不错,刚才我看着他卖出去五六串了。”
范闲看向窗外,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女娃娃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但又舍不得吐,就那么皱着脸嚼着。
李承泽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看那几个小孩,”他又指了指街对面,三四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跑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跑得太快摔了个屁股蹲,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多好啊,小时候。”
范闲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承泽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了很多。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弯着,那种弧度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自觉的愉悦。
范闲忽然觉得,李承泽这个人,不斗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看的。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糖醋鲤鱼做得很好,鱼身炸得金黄,浇上糖醋汁,在盘子里还保持着跃龙门的姿态。葱烧海参用的是上好的辽参,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入味。那几道李承泽随便点的名字好听的菜,上来之后意外地都不错,有一道桂花糯米藕尤其香甜。
范闲给两个人倒了果汁。果汁是老板自己酿的,用的是当季的梨和桂花,清甜中带着一点微酸,很好喝。
两个人开始吃饭。
李承泽在说,范闲在听。李承泽说了很多——说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说外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得很慈祥,说那几个小孩子追跑打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说得很碎,很杂,想到哪说到哪,像是一条没有方向的小溪,随随便便地流着。
范闲偶尔应几句。他说“嗯”,说“是吗”,说“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