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我认识,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糖葫芦了”。他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这家的糯米藕比别家的好,桂花酱是自己熬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吃着、聊着,不急不慢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吃饭,就是聊天,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楼下的人间烟火。

    范闲夹起一块糖醋鲤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他也和李承泽单独吃过饭。不止一次。但每一次,桌上的菜里不是有毒就是有药。他给李承泽下过毒,李承泽给他下过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上和和气气,桌子底下刀光剑影。每一次吃饭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一世最后一次单独吃饭,李承泽在他杯子里下了七步散。他发现的时候,药已经进了嘴。他笑着咽了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殿下好手段。”

    李承泽也笑了,笑得很好看,端着酒杯说:“彼此彼此。”

    那顿饭吃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李承泽在府里咳了五天血。

    而现在。

    范闲看着碗里的糖醋鲤鱼,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李承泽正低着头喝汤,腮帮子鼓鼓的,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仓鼠。他吃东西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咽下去之后会用帕子轻轻按一下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个教科书。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会给人下毒。

    范闲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心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没有毒,没有药,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只是吃饭。

    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端着果汁杯,看着杯子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是春天的河水解冻时那种亮晶晶的光。

    “笑什么?”李承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藕粉。

    范闲看着他嘴角那点藕粉,伸手用指腹帮他擦掉了。动作自然而然地做完了,两个人才同时反应过来。

    范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李承泽的脸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多谢。”李承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不客气。”范闲收回手,埋头喝汤,耳朵红得像是能滴血。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的人声很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又卖出了两串,那几个小孩子还在你追我赶,有一个卖花的姑娘推着板车从街角拐过来,板车上堆满了鲜花,香气顺着风飘进了窗。

    李承泽重新趴回窗沿上,看着卖花姑娘的板车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范闲,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你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范闲端着果汁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我和你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现在这样——”

    他转过头来看范闲,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也挺好的。”

    范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果汁杯,轻轻碰了一下李承泽放在桌上的杯子。

    “是挺好的。”

    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楼下卖花姑娘的板车已经走远了,但花香还留在风里,一丝一丝地飘上来,甜丝丝的,带着桂花和茉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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