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黑暗中的注视者
真实到他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那个“目光”的温度,凉的,冷的,像冬天里贴在皮肤上的一块冰。真实到他想把自己的后背紧紧地贴住沙发靠背,不想让后背暴露在空旷的房间里。真实到他抱着葡萄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到葡萄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叫声。
“葡萄,”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干涩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抖,“你说……这里是不是只有我们?”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猫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李承泽把手机又按亮了,看了一眼时间。范闲说回来会比较晚,但没说具体几点。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他发的那条消息和范闲回复的那个oK表情包上。他盯着那个黄色的圆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个表情包上的笑容有点——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标准的、模板化的笑容,看起来很友善,但正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他把对话框关掉了,打开了一个手游,随便点了几下,又关掉了。打开电子书,看了两行,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打开社交媒体,刷了两下,信号差到连图片都加载不出来。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家居服,在皮肤上印出一小片方形的、微弱的光。
外面的雨更大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更大了。雨声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哗——哗——”,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水桶一桶一桶地往屋顶上泼水。风也更大了,他能听到院子里老榕树的枝干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来回地移动着。风铃已经不是在“响”了,而是在“尖叫”,金属的碰撞声又急又密,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
又一个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瞬间把客厅里的一切照得像白昼。就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对面墙上的自己的影子——蜷缩的、渺小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蜷在沙发上的影子。然后光消失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重、更密不透风。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那道闪电之后更加强烈了。
像是那道闪电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什么东西进来了。
李承泽猛地转过头去看走廊的方向。走廊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张着嘴,等着他自己走进去。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不是在外面,不是在窗外,不是在走廊尽头。是在——更近的地方。近到好像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身后,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耐心地、永恒地注视着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注视”的落点:后颈。那片被头发半遮半掩的、敏感的皮肤,正被什么东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家居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试图遮住那片暴露在外的皮肤。可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它穿过衣服,穿过皮肤,穿过肌肉和骨骼,直接钉在了他的脊髓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发抖,而是那种很轻微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颤抖,从手指尖开始,慢慢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人。葡萄感受到了他的颤抖,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用那双发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粗糙的、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根救命稻草,李承泽低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猫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是秋天干燥的空气,温暖的、干燥的、活生生的味道。
他就在沙发上那样干坐着,抱着猫,缩成一团,望着那片黑暗,等着。
等范闲回来。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极长极长,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还是已经一个小时了?——手机的电量从30%掉到了27%,他每隔一会儿就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每一次都发现只过了几分钟。
终于,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按亮屏幕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雨声,不是树枝的吱呀声,不是风铃的尖叫声。是车的声音。
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穿过雨幕,穿过密林,穿过那扇看不见的大铁门。然后是车库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引擎熄灭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穿过车库,走过走廊,一步一步地靠近。
玄关的门被推开了。
“承泽?”
范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不大,甚至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但就是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嗒一声,把李承泽身上那层看不见的、紧绷的、快要断裂的弦一下子松开了。
“你怎么不开灯?”范闲的声音又响起来,然后是手机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晃动,照亮了墙壁上的一幅油画,又照亮了走廊尽头的壁灯,最后那束光拐进了客厅的门口。
李承泽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怀里还抱着猫,快步走向门口那束光。光晃得他眯了眯眼睛,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个站在客厅门口的轮廓——修长的、挺拔的、带着雨夜的凉意和一种让他安心的、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的轮廓。
他把猫往地上一放,整个人扑进了范闲怀里。
范闲被他的冲力撞得退了一小步,但手臂立刻收拢了,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李承泽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子贴着他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的大衣,闻到了雨水的气味、冷空气的气味,还有范闲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吸进肺里最深的地方,整个人从刚才那个紧绷到快要碎掉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闷在范闲的胸口,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的、软糯的尾音,像是融化的。
脚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喵——”,葡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蹲在李承泽脚边,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在手机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冲着范闲也叫了几声。那叫声和平时的冷淡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热切的、求助的意味——好像在这片黑暗里,连猫都放下了对范闲的戒备,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表情藏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到。他低头吻了吻李承泽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小孩:“别怕别怕,宝宝,我去看看跳闸的原因。”
李承泽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鼻尖也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刚才把脸埋在范闲衣服上蹭的。他的手抓着范闲的大衣袖子,抓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我跟你一起。”
范闲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看着那五根纤细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像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就灭了,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火光。那火光的名字叫满足。
“好,一起。”他把李承泽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是凉的,刚从外面进来还没回暖,李承泽的手也是凉的,在黑暗中缩在沙发上不知道等了多久。两只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谁的体温也没有温暖谁,但它们紧紧地、密密地缠在一起,像两条在深水里相遇的藤蔓,彼此缠绕着、支撑着、禁锢着,不分你我。
范闲一手拿着手机打光,一手牵着李承泽,走向走廊尽头的电表箱。葡萄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白色的毛在手机光的边缘若隐若现,像一个飘忽的、小小的幽灵。
电表箱打开,范闲看了看,伸手把跳下来的闸推了上去。动作很快,干脆利落。李承泽站在他身后,歪着头想看清楚,但手电筒的光太集中了,只在电表箱上打出一小片圆形的亮光,旁边的区域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黑了。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咔嗒”一声轻响。
“好了。”范闲说。
话音刚落,走廊的壁灯亮了,客厅的灯亮了,电视的待机小红灯亮了,整栋别墅在一瞬间从黑暗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李承泽甚至被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才适应过来。
明亮的光线下,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走廊两边的油画静静地挂在墙上,木楼梯的台阶干干净净的,客厅里的地毯、沙发、茶几、那盘没吃完的葡萄,全部安然无恙地待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就好像刚才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那些黏腻的、被注视的感觉只是一场错觉,好像那些——只是恐怖片看完之后的心有余悸。
范闲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到李承泽还站在走廊里,赤着脚,头发因为刚才窝在沙发上而翘起了一小撮,家居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可怜巴巴的小猫。他的目光在李承泽光裸的脚上停了一下——十个脚趾冻得有点发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脚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又没穿鞋。”范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的笑意。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然后抬起头,眼睛还是有一点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又没下地走很远,就从沙发走到门口……”
范闲没跟他争,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李承泽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在他怀里自然而然地蜷缩起来,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膀,鼻尖蹭着他大衣领口露出来的那截脖子。范闲的皮肤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但李承泽不在意,他甚至觉得那种凉意是让人安心的,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