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的、可触摸的、不会忽然消失的东西。

    葡萄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了一眼,然后跟在范闲脚后跟后面,迈着小碎步,一起走进了客厅。

    范闲把李承泽放到沙发上,转身想去厨房,衣角却被拉住了。他低头,看到李承泽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力度不大,但很固执。

    “怎么了?”

    “你饿不饿?”李承泽问。

    范闲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李承泽抿了一下嘴唇,说:“我有一点饿。”

    其实他不饿。他下午吃了不少葡萄,晚上又一边看恐怖片一边啃了两个苹果,胃里是饱的。但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想让范闲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哪怕只是去隔壁的厨房。他想跟着他,想看着他,想在他身边,想确认他不会忽然消失,想确认这片光明会一直持续下去,想确认那些黑暗里的、令人恐惧的东西,真的只是恐怖片的后遗症。

    范闲看了他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李承泽的脸上扫过,像是读完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柔软的、让李承泽觉得全世界都安全了的那种笑。

    “好,我去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李承泽想了想,说:“你上次做的那个小馄饨。”

    “小馄饨。”范闲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向厨房。李承泽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响。范闲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脚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葡萄也跟了上来,小碎步哒哒哒的,白色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走在李承泽脚后跟旁边,时不时用尾巴蹭一下他的脚踝。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画面:范闲走在最前面,李承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葡萄跟着李承泽脚边,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排成一条小小的队伍,穿过走廊,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亮了白色的橱柜和不锈钢的灶台。范闲从冰箱里拿出包好的小馄饨——他习惯在冰箱里常备一些半成品,因为他知道李承泽有时候会在半夜忽然想吃东西——然后开始烧水。水在锅里慢慢地冒起小气泡,由小变大,由少变多,最后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他把馄饨一个个下进去,白生生的面皮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群小小的白色鱼。

    李承泽就站在他旁边,不是坐在餐桌那边等,而是真的就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歪着头看锅里的馄饨,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动物。范闲拿碗的时候他跟着往碗柜那边挪了一步,范闲转身去拿调料的时候他又跟着转了个方向,整个人像一颗被磁铁吸住的小铁钉,牢牢地黏在范闲的磁场里。

    范闲把紫菜和虾皮放进碗里,又淋了一点香油,最后把煮好的馄饨连汤带水地舀进去。他端着碗转过身,李承泽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小小的星星。

    范闲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意是真实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他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李承泽的脸颊,指腹在那片柔软的脸颊肉上轻轻碾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一天没见我,这么黏我啊?”

    李承泽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嘴巴嘟起来,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想。”

    就一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厨房这么安静、两个人离得这么近,可能根本听不到。可这个字说出来的同时,李承泽的眼睛里的光是纯粹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像是把一颗心剖开了捧在手心,热腾腾地递到范闲面前。

    范闲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地收紧了,紧到瓷碗的边缘嵌进指腹的肉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压痕。他的另一只手从李承泽的脸颊上移开,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穿过发丝,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长到李承泽能感觉到那片嘴唇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热的,是常年维持在恰好比人体体温低那么一点点的、微妙的不对等的温度。

    “吃馄饨吧。”范闲松开他,把碗端到餐桌上,又给他拿了勺子和一小碟醋。

    李承泽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馄饨。馄饨的汤很鲜,紫菜和虾皮的味道融在汤里,香油的香气在热气中升腾起来,温暖而治愈。他吃了一个馄饨,又喝了一口汤,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葡萄跳上了他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睛半眯着,也开始犯困了。

    范闲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他吃。他没有吃——他说他在饭局上吃过了——但他就这样坐着,看着李承泽一口一口地把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最后抬起头来,嘴边沾了一点汤渍,冲他满足地笑了一下。

    “好吃。”李承泽说,然后把碗往前一推,伸了个懒腰,“吃饱了想睡觉。”

    范闲站起来收了碗,在水槽里冲洗了一下。李承泽又跟过来了,这次不是黏在旁边,而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洗碗。范闲洗碗的动作很熟练,水流冲在瓷器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李承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让人想把它存进记忆的最深处,在未来的某一天再翻出来看。

    “我先去洗澡了。”李承泽打了个哈欠。

    “嗯,去吧。洗完你先睡,我洗好就过去。”

    李承泽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想让范闲和他一起上楼,但又觉得这样太黏人了——他今天已经够黏人的了,从范闲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离开过他三步之外。他不好意思再开口,就嗯了一声,抱起葡萄,光着脚上了楼。

    浴室里热气蒸腾,花洒的水浇在身上,冲刷掉一晚上的紧绷和恐惧。李承泽闭着眼睛站在热水下面,听着水声,听着浴室外面若有若无的风声。雨好像小了一点,风也好像没那么大了,一切都在慢慢地平息下来。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吹了半干,躺到床上。葡萄已经占了枕头的一半,蜷成一个白色的毛球,呼吸均匀而绵长。李承泽侧躺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的背,眼睛望着窗外。

    窗帘拉上了,但暴雨过后的夜色不会因为一道窗帘就变得不那么恐怖。窗外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什么光都没有,连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那种黏腻的、被注视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头,像水面下的鱼,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知道它就在下面,在那片你看不到的、幽暗的深处,游来游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背对着窗户。

    还是不行。

    他又翻回来。

    葡萄被他翻来覆去的动作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枕头,换到床尾去睡了。

    李承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盯着吊灯旁边的阴影。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的痕迹,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模糊的脸。他知道那是水渍,只是一个水渍,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看它,去确认它没有在动、没有在变形、没有在慢慢地朝他俯下身来。

    他坐起来了。

    在床上坐了两秒钟,他掀开被子,抱起自己的枕头,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卧室,走过走廊,走到范闲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光线。

    他推开门。

    范闲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洇湿了深色睡衣的领口。他正用毛巾擦头发,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李承泽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光着脚,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像一只走丢了又找到家的、可怜兮兮的小猫。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李承泽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怯的、孩子气的狡黠,他晃了晃手里的枕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想要把“我害怕一个人睡”这个事实包装成“我想和你睡”的撒娇:“嘿嘿,我今晚上想和你睡。”

    范闲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他看着门口的人,目光从李承泽笑得弯弯的眼睛,到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的耳尖,到他抱着枕头的、微微用力的手指,到他光裸的、冻得有点发红的脚趾。他就这样看了一瞬,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不是温柔的,不是宠溺的,不是恰到好处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笑,像是一朵花在暗室里缓慢地、无声地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里面暗色的、带着毒素的花蕊。他的眼睛在那笑容里变得更深了,瞳孔扩大,几乎吞没了虹膜的颜色,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

    他走向李承泽,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只优雅的、从容的、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猎手,走向那只已经走进陷阱的、毫无察觉的猎物。

    “和我睡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危险。他的手伸出来,指尖搭上李承泽的肩膀,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划过锁骨,在那片因为刚洗完澡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那我可不保证……嗯~”

    那个“嗯”的尾音上扬着,带着一种暧昧的、意味深长的暗示,像是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发出了咔嗒的声响,但门并没有打开——它只是让你知道,这把钥匙是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是时候还没到。

    李承泽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尖,红得像是被热水烫过。他垂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