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设在庆帝的寝宫偏殿,说是家宴,但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朝堂上那桩事,庆帝的气还没消。范闲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他说求陛下重察二皇子李承泽、长公主李云睿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目光也没有躲,眼底那层薄薄的恨意像是覆了一层霜,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今天早朝的事。赖御史,一个在朝堂上活了半辈子、始终恪守本分的老臣,因为一桩和他无关的案子被卷了进去,最后被逼着认了罪,革了职。范闲替他说话,说他是个好人,说那案子有问题,说朝堂不该这样吃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庆帝的脸色很难看。两个人在朝堂上你来我往地怼了几句,火药味浓得满殿大臣都不敢喘气。

    最后赖御史还是被处置了。好人没好报,该死的人逍遥自在,不该死的人替人背了锅。范闲看着那个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出殿门的老臣,攥紧了拳头。他想起赖御史临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别说了,认命吧的悲凉。范闲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翻涌着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一整天,烧到了晚上的家宴上。

    家宴的菜色很好,玉盘珍馐摆了一桌,但没有人动筷子。庆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太子坐在左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大皇子坐在右边,面无表情地喝着酒。三皇子坐在末位,低着头看自己的筷子尖。李承泽坐在太子的下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范闲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他被叫来参加这场家宴,表面上是,实际上谁都知道,庆帝这是要继续白天的话题。果然,酒过三巡,庆帝开了口,说的还是赖御史的事。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范闲听着听着,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终于按不住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句句带刺。他说赖御史是个清官,说那案子经不起查,说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重新审一遍。庆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父子两个又在饭桌上怼了起来,你来我往,句句带火,把一桌子的菜都晾凉了。

    太子端着酒杯看戏,大皇子低头剥蟹,三皇子吓得连筷子都不敢动。只有李承泽,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目光落在范闲身上,看着他和庆帝顶嘴时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每一句话里藏着的愤懑和委屈。

    然后范闲忽然转向了他。

    臣斗胆,求陛下重察二皇子李承泽、长公主李云睿。范闲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得很直,目光越过庆帝的龙案,越过满桌的残羹冷炙,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李承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说不清的、被伤害之后的本能反击。他对李承泽说的时候,那个语气太像上一世了。像上一世他们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时,他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光剑影,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宣战。但现在这一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委屈。那种我明明那么相信你但你骗了我的委屈,比恨更锋利,更让人心口发疼。

    李承泽看着跪在地上的范闲,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恨意。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不重,但持续地发紧。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杯,开口了。语气很温柔,温柔到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范大人说重察,那便重察。臣封地上的账目都在,随时可以查。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从范闲的脸上滑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范大人今日为赖御史说话,臣是很感动的。赖御史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范大人愿意替他说话,说明范大人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的话说到后半段,依然温柔,但温柔里裹着刀。他夸范闲心里有一杆秤,等于在说你既然知道好歹,为什么又要来查我。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推心置腹,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范闲的软肋上。他在阴阳怪气,但他笑得温温和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范闲抬起头看着李承泽,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听见李承泽温柔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把刀递过来,面上的笑容却像是三月的春风。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曾经以为已经变得真心实意的脸,那张笑着给他夹菜、笑着给他上药、笑着站在晨光里说栀子花开了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他曾经最熟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范闲心里那股火和委屈搅在一起,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眼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更狠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李承泽,带着怨恨,带着委屈,带着一种你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受伤。

    李承泽接收到了那个目光。他对上了范闲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火和痛,看见范闲用力抿住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然后他笑了。不是阴阳怪气的笑,不是温和得体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看见,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那笑容里的意思太复杂了——有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怪我你骂吧我不还嘴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范闲看见那个笑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恨还是疼,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了,快要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来的东西了。他猛地移开目光,转向庆帝,跪伏在地上。他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冒犯了,请陛下恕罪。

    庆帝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这出戏,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案上叩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裂声。过了很久,庆帝站起来,说了句都散了吧,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面,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范闲还跪在地上。他跪了大约十息,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生硬,膝盖像是僵住了,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身形。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向诸位皇子行礼告退,就那么直直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衣摆翻卷起来,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熄灭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太子看着范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承泽。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语气像是闲聊:这——不追过去看看?李承泽没有回答。他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目光落在殿门口。范闲离开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帘幕的一角。

    李承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风一吹就碎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追出去,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太子看他的反应,挑了挑眉,但没有再说什么。大皇子已经剥完了那只蟹,擦了擦手,站起来说了句我也走了,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出了殿。三皇子见大家都走了,也赶紧站起来,朝太子和李承泽行了礼,一溜烟跑了。偏殿里只剩下了太子和李承泽两个人。

    太子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承泽。二哥,太子的声音带着酒意,懒洋洋的,你和范闲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前几天还好好的,现在又这样。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只空酒杯放回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味道的水,就是一些旧账。

    太子笑了一声:旧账?我看不像。李承泽没有接话。他朝太子拱了拱手,说了句大哥慢饮,也转身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李承泽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让风吹了一会儿自己的脸。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黑沉沉的,像是在酝酿一场雨。他想起范闲刚才跪在地上的样子。范闲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里有恨有怨有委屈,像一只受了伤还竖着刺的刺猬。他想起范闲说重察二皇子李承泽时的语气,那么硬,那么冷,可他听出了底下那层软。那层软是什么?是我在乎我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如果你真的在骗我那我真的会很难过。范闲只对他发火,从不对别人。在朝堂上范闲怼过那么多人,但只有对李承泽,他的火气里带着委屈。那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委屈,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赤裸。别人看不出来,但李承泽看出来了。因为他在乎范闲,所以他看得见范闲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听得见范闲声音里每一丝颤抖。

    李承泽慢慢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宫道。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边走边想着这些天的事。范闲这几天在朝堂上天天怼他,每一句话都带刺,每一个眼神都冰冷,他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一副我和李承泽势不两立的样子。可是,李承泽想,范闲为什么只怼他呢?太子也在场,大皇子也在场,那么多大臣也在场,范闲为什么只盯着他一个人?他为什么不怼太子?太子做事不比他干净多少。他为什么不怼大皇子?大皇子在北齐打了那么多年仗,手上沾了多少血。他偏偏只怼李承泽。这说明什么?说明范闲心里只有他。恨也好,怨也好,委屈也好,所有的情绪都只给了他一个人。如果范闲真的不在乎他了,像对陌生人一样冷漠,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可现在范闲还在怼他,还在朝他发脾气,还在用那种带着恨意和委屈的眼神看他——这说明范闲心里还有他,还有那个位置,只不过那个位置现在被愤怒和怀疑占领了,但里面住的人没有换。

    李承泽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走在他身后的谢必安都看不见,但它的确存在。他在想,范闲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虽然怼他的话真的很气人,每一句都往心口上戳,但他看见范闲炸毛的样子就觉得心软。范闲瞪着他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范闲怼他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范闲说重察二皇子李承泽的时候,嘴唇在发抖。这些都是只有李承泽一个人能看见的细节。别人只看见范闲在怼他,只有李承泽看见范闲在忍着什么。忍着什么呢?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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