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哥就来敲他们的房门,一脸歉意地说老家那边来了电话,家里出了点急事必须赶回去,后面几天的费用会如数退还给他们。

    实在不好意思啊三位阿哥,杨哥搓着手,黝黑的脸膛上满是愧疚,寨子里你们也逛熟了,有什么不懂的网上查查或者问街坊邻居都成,这地方民风好,大家都热心。

    王启年大大咧咧地摆手:没事儿杨哥,你赶紧回吧,家里要紧。我们自己玩就行,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高达跟着附和:对对对,这几天我们也都熟了,路差不多记着了。

    范闲站在旁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杨哥走了,那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就全凭自己做主了——这岂不是意味着,他想什么时候去找李承泽就什么时候去?想和李承泽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压下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跟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把杨哥送到了民宿门口。

    回到房间,王启年和高达双双往床上一倒,异口同声:今天早上打死不起了,睡到自然醒。

    范闲拿起外套:你们睡你们的,我出去转转。

    又出去?王启年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昨晚上出去转,今天早上还出去转,你啥时候这么爱遛弯了?

    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范闲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像某些人,年纪轻轻就瘫成咸鱼。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高达含混的骂声和枕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范闲笑着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

    清晨的苗寨还笼着一层薄雾,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范闲脚步轻快,半走半跑地穿过了几条小巷。路过一家刚刚开门的小奶茶店时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杯冰的百香果柠檬茶,一杯自己拿在手里,一杯提着。

    风雨桥在晨光里静默地横跨在河面上,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桥那头,一棵歪脖子老榕树的树荫下面,架着一个朴素的木质秋千,李承泽就坐在上面,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秋千微微晃动着。

    他今天没穿那身苗服了,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头发没有再包头帕,就那样随意地散着,垂在肩头和背后,被晨风吹起几缕。整个人褪去了前两天穿着民族服饰时的浓郁色彩,反而显出一种清淡的、近乎透明的干净。

    范闲远远看到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晨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李承泽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用力挥了挥:李承泽!

    秋千上的人转过头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弯。范闲跑过去,把手里那杯冰奶茶递过去:给你买的,百香果柠檬茶,冰的,解暑。

    李承泽伸手接了,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范闲的手背,依然是微凉的触感。他说了声,低头看了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又抬头看了范闲一眼,目光里有些辨认不清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么早,你朋友呢?李承泽问。

    睡懒觉呢,俩人都说要睡到自然醒。范闲在他旁边的秋千空位上坐下,秋千轻轻晃了一下,我就一个人先过来了。昨天说好的嘛。

    李承泽了一声,把奶茶搁在膝上,没有插吸管喝,就那么拿着。

    范闲喝了一口自己的,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早起那点困意。他侧头看了看李承泽:你吃早饭了吗?要不先吃点东西再转?

    吃过了。李承泽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人少,安静。

    范闲点头:好啊。

    李承泽站起来,把那杯奶茶仔细地握在手里,像是怕洒了似的。他走在前面带路,沿着风雨桥往寨子深处走,拐过几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又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晨露从竹叶上滴落,打湿了范闲的肩头,冰冰凉凉的。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谷地,背阴处,山泉水汇成一条窄窄的溪流,从石缝间淌过,发出清脆悦耳的水声。溪边开满了紫色的野花,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一条紫色的毯子。周围没有人,连鸟叫都稀落,只有风穿过树梢的低吟和溪水潺潺。

    范闲站在谷地入口,看愣了。

    这儿是以前寨子里一个老人家自己种的紫云英田,后来老人搬走了,花还年年开。李承泽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人来,一般游客也找不到。

    范闲举起相机,对着满山谷的紫色花田咔咔拍了几张。阳光从东面的山脊斜斜照下来,给紫色的花朵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美得不太真实。他拍了几张远景,转头看向李承泽。

    李承泽站在溪边,垂眼看着水面上漂过的一片落叶,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柔和。月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整个人融在这片紫色花田和溪水声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范闲心跳又快了一拍,清了清嗓子:承泽,那个……你站到那丛花旁边一下呗,我拍一张。

    李承泽侧过头看他,没有拒绝,慢悠悠地走到范闲指的那丛紫云英旁边站定。他没有什么刻意的姿势,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偏着头看向镜头,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摆。

    范闲从取景框里看着这一幕,手指按快门的时候甚至有点抖。拍完了,他低头翻看照片,屏幕里李承泽站在花丛中,背景是朦胧的青山和湛蓝的天空,整个人像被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好看得有点犯规。

    我回头把照片洗出来,给你几张。范闲走过去,把相机屏幕递到李承泽面前让他看,你挑挑哪张好看。

    李承泽垂眼看了看屏幕,没有伸手接,只是凑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范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旧木头和青苔混合的气息,不浓,清冽冽的,像雨后的树林。

    李承泽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轻轻在相机屏幕边缘碰了一下,像是隔着屏幕触碰照片里自己的轮廓。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范闲注意到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都好看,李承泽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拍照技术不错。

    范闲被他夸得耳朵有点热,把相机收回来,假装低头翻照片掩饰那点不好意思:就……还行吧,平时瞎拍的。

    两个人并肩在溪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范闲翻着相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时不时给李承泽看一两张他觉得不错的风景照。李承泽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这张的光影很好这个构图不错。

    范闲嘴里那杯冰奶茶很快见了底,只剩冰块在杯底叮当响。他扭头看了看李承泽放在膝上那杯,还跟刚拿到时一样,杯壁上的水珠凝结着,一滴都没少。

    不喜欢奶茶吗?范闲问。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那杯饮料,手指在杯壁的水珠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弯了弯嘴角:没有不喜欢。你送的,舍不得喝。

    范闲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干咳一声,把目光移回相机屏幕上,假装在认真看照片,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李承泽侧着脸,依旧看着前方那片紫色的花田,唇边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被光一照,有一种温润又朦胧的质感。

    快到中午的时候,范闲想起民宿里还有两条睡成死猪的咸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启年果然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你人呢?我们醒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吃好吃的了!不带我们!

    范闲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李承泽:我那两个朋友醒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你对这边熟,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李承泽想了想:有一家小店,地方偏,店面不大,但菜做得还可以。老板娘是本地人,做的苗家菜比外面那些馆子更正宗。

    行,听你的。范闲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那你先跟我回民宿吧,我叫上他们一起。

    李承泽点头,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像一片落叶被风托起来一样。范闲注意到他依然把那杯没开封的奶茶握在手里,走过去的时候特意把步伐放慢了一些,好让李承泽和他并肩走在狭窄的田埂上。

    对了,范闲边走边说,我们导游杨哥今天早上走了,后面几天我们自己玩。要不你来给我们当几天导游?我可以按天给你算钱。

    李承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阳光,难得地显出一点柔软的意味来。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钱就不用了。难得在这里遇到一个朋友,能带你玩,我也挺开心的。

    范闲被他那句说得心里一暖,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我也开心。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竹林和窄巷,回到了民宿楼下。范闲掏出房卡刷开门,带着李承泽上了二楼。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王启年和高达鬼哭狼嚎的声音,一个在喊范闲你是不是抛弃我们了,一个在唱什么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范闲推门进去:嚎什么嚎,给你们找了个当地导游来,人家比杨哥还专业。

    王启年和高达正瘫在沙发上各自刷手机,闻言同时抬头。看到范闲身后跟着的月白衣衫的高挑男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范闲侧身把李承泽让进来,自然地搭了一下他的胳膊:这是李承泽,我早上认识的朋友,当地人,这几天他带我们玩。

    高达率先反应过来,从沙发上弹起来,热情得有点夸张:我天!泽哥好泽哥好!范闲你这社交能力也太强了吧,就出去溜达一早上,不仅交上朋友还把人忽悠来当免费导游?

    什么叫忽悠,范闲瞪他,我问过他意见的。

    李承泽站在门口,微微颔首,神色依然淡,但语气得体:大家好,我叫李承泽。

    高达笑得跟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