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会自己缠上去
范闲蹲在路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进衣领里。凌晨的郊野冷得有些过分，明明是八月底的天气，山里的夜风却带着接近深秋的凉意，一阵一阵地从空旷的田野上刮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四十三分钟过去了，从刚才那条原地等我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但他没有再发消息催，因为他知道李承泽在来的路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就是知道。
而且自从李承泽说完我来找你之后，周围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慢慢退了。那阵若有若无的烧纸味散了，远处的树影不再像刚才那样扭曲，连风的声音都正常了许多——就是普通夏末夜里山野的风，带着草籽和露水的味道吹过来，清清爽爽的。
范闲蹲在路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像什么恐怖片里被鬼上身的角色的前兆，赶紧把手缩回来揣进兜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链条转动的声音，从路的那一头传过来。细细碎碎的，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范闲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路的尽头，薄薄的晨雾里，一个人正骑着自行车朝他过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宽松的黑色阔腿裤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腿部线条。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搭在车把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扬在身后，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晨雾在他身后慢慢聚拢又散开，自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链条转动的声音像一首细碎的歌。
范闲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揉，就那样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李承泽骑到他面前的时候捏了刹车，一条腿撑在地上稳住车身，微微偏过头看他。晨光还没有亮起来，但天边的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路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又清晰。黑色卫衣衬着他的肤色更白了，白得几乎要融进雾气里，嘴唇的颜色淡淡的，但嘴角弯着一个弧。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带着骑车微微发喘后的一点气息，不高不低的。
范闲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里面盛着的东西太亮了，把周围灰蓝色的晨雾都映出了一点点暖色。
你来了啊。他说，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自行车旁边，刚刚真的好慌——他伸手轻轻抱了李承泽一下，手臂松松地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李承泽的卫衣面料柔软，带着夜风的凉和一点皂角的干净气味。范闲闭了一下眼睛，鼻尖埋进他肩窝里，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和旧木头的气息。和刚才那个出租车里浓烈的烧纸味比起来，这个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承泽，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今天好帅。第一次看你穿成这样。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卫衣，又抬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随便穿的。
随便穿就这么好看，认真穿还得了。范闲已经绕到后座边上了，伸手拍了拍车后座那一片黑色的坐垫，我坐这儿？
李承泽的双脚重新踩上踏板，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闲坐了上去。后座不算宽，他坐稳之后双手往前一探，搂住了李承泽的腰。隔着卫衣那层柔软的棉布，触到的是比正常人偏凉一些的体温，不冰，微温的，像被夜风吹凉了的玉。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李承泽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坐好了——男朋友。范闲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李承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三个字烫到了。他没有回头，但范闲能看到他耳廓的边缘浮起了一点点极淡的粉色，在凌晨灰蓝的天光里几乎看不真切。
自行车向前驶了出去。
路面的沙砾在轮胎下面沙沙地响，夜风迎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扬起来。范闲坐在后座上，脸侧贴着李承泽的后背，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树影慢慢往后退。和刚才在出租车里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候所有的树影都是扭曲的，路是循环的，空气是带着烧焦味的。而现在骑在这辆旧自行车上穿过同一片田野，范闲只觉得风声好听，路边的草叶挂着露水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闪闪发光。
承泽，他趴在李承泽背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们这边平时闹鬼吗？
李承泽的背脊在他手臂环抱之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中元节，路上有东西很正常。
范闲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见过啊？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自行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范闲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然后李承泽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让范闲说不清味道的平淡：
范闲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侧过脸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你胆子好大哦。我刚刚吓得魂都快飞了。
李承泽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里他的睫毛很长，被天光映出柔和的弧度，嘴角弯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要是鬼呢？你怕不怕？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晨路上散开来，被风带着飘出去好远。他把脸往李承泽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在卫衣的面料里，带着笑意和黏糊糊的甜意：我天，这么好看的鬼？那根本不用他缠我——我会自己缠上去的。
他边说边把手臂又圈紧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贴在李承泽背上：你看，这不就缠上了。
自行车龙头轻轻歪了一下。范闲感觉到李承泽的脊背在他的环抱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驰下来。前面的人没有说话，但范闲从他后颈和耳廓的线条变化里看出来，他在笑。
真的啊，李承泽说，声音低低的，被风送进范闲耳朵里。
嗯嗯！范闲用力点头，额头在李承泽的肩胛骨上磕了两下，千真万确。
自行车沿着路继续往前骑。范闲发现李承泽走的是一条和他来时完全不同的路——更窄，更偏，两边是密密的高草和灌木丛，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是路，只有一条细细的土埂蜿蜒向前。但这辆自行车骑在这条路上却格外稳，轮胎压过松软的泥土和高草，几乎没有颠簸。
而且范闲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从李承泽出现到现在，他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奇怪的东西。路边没有烧纸的灰堆，没有突然出现的纸扎人影子，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都散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只有草木的潮气和泥土的腥甜，干干净净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主动避开他们。
范闲趴在李承泽背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念头，但困意太重了，他的眼皮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神经高度紧张了大半夜，又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之前全靠肾上腺素撑着，现在靠在李承泽温凉的背上被自行车有节奏的颠簸晃着，所有的疲惫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困了？李承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范闲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快合上了。
马上到了。别睡，会着凉。
好……
范闲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房屋轮廓，是那种老旧的木结构房子，屋檐很低，墙角爬满了青苔。有几户门口挂着暗红色的灯笼，光线稀薄，但足够让路变得清晰一些。自行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栋独立的小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李承泽单脚撑地停好了车，偏过头来看范闲。
范闲从他背上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院子。青砖围墙，木头大门，门口没有挂灯笼，整栋房子掩在一棵老树的树荫底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墙的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
你就住这儿？范闲从后座上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棵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树。是一棵老槐树，枝桠虬结，叶子浓密得把天光都挡了大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李承泽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了门锁。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慢慢推开了。范闲跟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暗一些，青石板的地面上长着几丛矮矮的青苔，墙角有口老井，井沿上盖着一块厚石板。整个院子的光线都偏暗，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日光挡在了外面。
但范闲没有注意这些。他太困了，注意力全被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吸引住了——就是李承泽视频里坐过的那棵。树不大，种在院子的东南角，叶子在这个季节依然浓绿，枝桠间藏着密密麻麻的浅黄色小花苞。
这就是你视频里那棵桂花树，范闲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它什么时候开？
再过一个多月吧，李承泽走到廊下推开了一扇门，先休息。你睡一觉，醒了带你吃早饭。
范闲转身跟着他进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老式的木头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深蓝色的被褥，枕头是苗绣的纹样。窗台上搁着一盏旧煤油灯——不是装饰品，灯芯上还有烧过的痕迹。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是深灰色的，看不出书名。
你睡床，李承泽站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我在外面——
不行。范闲已经扑通一声坐到了床上，然后伸手拉住了李承泽的卫衣下摆，你陪我。
三个字软乎乎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点耍赖般的理直气壮。他仰着头看李承泽，眼皮已经半垂下来了，但手上攥着的力道还挺紧，捏着一角黑色的棉布不肯松手。
李承泽低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范闲的脸半埋在枕头的阴影里，眼眶下面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四十三分钟过去了，从刚才那条原地等我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但他没有再发消息催，因为他知道李承泽在来的路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就是知道。
而且自从李承泽说完我来找你之后，周围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慢慢退了。那阵若有若无的烧纸味散了，远处的树影不再像刚才那样扭曲，连风的声音都正常了许多——就是普通夏末夜里山野的风，带着草籽和露水的味道吹过来，清清爽爽的。
范闲蹲在路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像什么恐怖片里被鬼上身的角色的前兆，赶紧把手缩回来揣进兜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链条转动的声音，从路的那一头传过来。细细碎碎的，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范闲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路的尽头，薄薄的晨雾里，一个人正骑着自行车朝他过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宽松的黑色阔腿裤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腿部线条。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搭在车把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扬在身后，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晨雾在他身后慢慢聚拢又散开，自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链条转动的声音像一首细碎的歌。
范闲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揉，就那样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李承泽骑到他面前的时候捏了刹车，一条腿撑在地上稳住车身，微微偏过头看他。晨光还没有亮起来，但天边的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路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又清晰。黑色卫衣衬着他的肤色更白了，白得几乎要融进雾气里，嘴唇的颜色淡淡的，但嘴角弯着一个弧。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带着骑车微微发喘后的一点气息，不高不低的。
范闲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里面盛着的东西太亮了，把周围灰蓝色的晨雾都映出了一点点暖色。
你来了啊。他说，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自行车旁边，刚刚真的好慌——他伸手轻轻抱了李承泽一下，手臂松松地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李承泽的卫衣面料柔软，带着夜风的凉和一点皂角的干净气味。范闲闭了一下眼睛，鼻尖埋进他肩窝里，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和旧木头的气息。和刚才那个出租车里浓烈的烧纸味比起来，这个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承泽，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今天好帅。第一次看你穿成这样。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卫衣，又抬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随便穿的。
随便穿就这么好看，认真穿还得了。范闲已经绕到后座边上了，伸手拍了拍车后座那一片黑色的坐垫，我坐这儿？
李承泽的双脚重新踩上踏板，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闲坐了上去。后座不算宽，他坐稳之后双手往前一探，搂住了李承泽的腰。隔着卫衣那层柔软的棉布，触到的是比正常人偏凉一些的体温，不冰，微温的，像被夜风吹凉了的玉。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李承泽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坐好了——男朋友。范闲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李承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三个字烫到了。他没有回头，但范闲能看到他耳廓的边缘浮起了一点点极淡的粉色，在凌晨灰蓝的天光里几乎看不真切。
自行车向前驶了出去。
路面的沙砾在轮胎下面沙沙地响，夜风迎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扬起来。范闲坐在后座上，脸侧贴着李承泽的后背，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树影慢慢往后退。和刚才在出租车里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候所有的树影都是扭曲的，路是循环的，空气是带着烧焦味的。而现在骑在这辆旧自行车上穿过同一片田野，范闲只觉得风声好听，路边的草叶挂着露水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闪闪发光。
承泽，他趴在李承泽背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们这边平时闹鬼吗？
李承泽的背脊在他手臂环抱之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中元节，路上有东西很正常。
范闲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见过啊？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自行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范闲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然后李承泽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让范闲说不清味道的平淡：
范闲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侧过脸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你胆子好大哦。我刚刚吓得魂都快飞了。
李承泽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里他的睫毛很长，被天光映出柔和的弧度，嘴角弯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要是鬼呢？你怕不怕？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晨路上散开来，被风带着飘出去好远。他把脸往李承泽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在卫衣的面料里，带着笑意和黏糊糊的甜意：我天，这么好看的鬼？那根本不用他缠我——我会自己缠上去的。
他边说边把手臂又圈紧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贴在李承泽背上：你看，这不就缠上了。
自行车龙头轻轻歪了一下。范闲感觉到李承泽的脊背在他的环抱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驰下来。前面的人没有说话，但范闲从他后颈和耳廓的线条变化里看出来，他在笑。
真的啊，李承泽说，声音低低的，被风送进范闲耳朵里。
嗯嗯！范闲用力点头，额头在李承泽的肩胛骨上磕了两下，千真万确。
自行车沿着路继续往前骑。范闲发现李承泽走的是一条和他来时完全不同的路——更窄，更偏，两边是密密的高草和灌木丛，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是路，只有一条细细的土埂蜿蜒向前。但这辆自行车骑在这条路上却格外稳，轮胎压过松软的泥土和高草，几乎没有颠簸。
而且范闲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从李承泽出现到现在，他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奇怪的东西。路边没有烧纸的灰堆，没有突然出现的纸扎人影子，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都散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只有草木的潮气和泥土的腥甜，干干净净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主动避开他们。
范闲趴在李承泽背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念头，但困意太重了，他的眼皮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神经高度紧张了大半夜，又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之前全靠肾上腺素撑着，现在靠在李承泽温凉的背上被自行车有节奏的颠簸晃着，所有的疲惫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困了？李承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范闲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快合上了。
马上到了。别睡，会着凉。
好……
范闲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房屋轮廓，是那种老旧的木结构房子，屋檐很低，墙角爬满了青苔。有几户门口挂着暗红色的灯笼，光线稀薄，但足够让路变得清晰一些。自行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栋独立的小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李承泽单脚撑地停好了车，偏过头来看范闲。
范闲从他背上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院子。青砖围墙，木头大门，门口没有挂灯笼，整栋房子掩在一棵老树的树荫底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墙的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
你就住这儿？范闲从后座上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棵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树。是一棵老槐树，枝桠虬结，叶子浓密得把天光都挡了大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李承泽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了门锁。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慢慢推开了。范闲跟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暗一些，青石板的地面上长着几丛矮矮的青苔，墙角有口老井，井沿上盖着一块厚石板。整个院子的光线都偏暗，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日光挡在了外面。
但范闲没有注意这些。他太困了，注意力全被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吸引住了——就是李承泽视频里坐过的那棵。树不大，种在院子的东南角，叶子在这个季节依然浓绿，枝桠间藏着密密麻麻的浅黄色小花苞。
这就是你视频里那棵桂花树，范闲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它什么时候开？
再过一个多月吧，李承泽走到廊下推开了一扇门，先休息。你睡一觉，醒了带你吃早饭。
范闲转身跟着他进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老式的木头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深蓝色的被褥，枕头是苗绣的纹样。窗台上搁着一盏旧煤油灯——不是装饰品，灯芯上还有烧过的痕迹。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是深灰色的，看不出书名。
你睡床，李承泽站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我在外面——
不行。范闲已经扑通一声坐到了床上，然后伸手拉住了李承泽的卫衣下摆，你陪我。
三个字软乎乎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点耍赖般的理直气壮。他仰着头看李承泽，眼皮已经半垂下来了，但手上攥着的力道还挺紧，捏着一角黑色的棉布不肯松手。
李承泽低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范闲的脸半埋在枕头的阴影里，眼眶下面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