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家宴向来不热闹。

    皇子们按序而坐,太子居中,二皇子在左,三皇子在右,余下的依次排开。满桌珍馐美馔,琉璃盏里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地盘旋在梁柱间。可这满殿的富贵气象里,坐着的人却各怀心思,连笑都带着三分假。

    范闲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碟子蟹粉狮子头,一筷子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杯盏碗碟,越过低头用膳的太子,越过百无聊赖拨弄着筷子的三皇子,落在李承泽身上。

    那人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底绣银纹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正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太子说话,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他本就白皙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范闲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他当然知道李承泽好看。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可每次看见他这样坐在人群中,那样漫不经心地勾着嘴角,那样懒散地倚在凭几上,范闲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酸又胀,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把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全部挡回去。太子的,三皇子的,那些宫人太监的,那些藏在暗处的探子的。他想把李承泽整个人罩起来,藏起来,锁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谁都不许看。

    “朕今日倒想起一件事。”

    庆帝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不紧不慢的,却让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垂手恭听。

    范闲也收回了目光,做出恭敬的姿态。可他的余光还黏在李承泽身上,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庆帝放下酒盏,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承泽身上。

    “承泽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庆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叶家那个丫头,叶灵儿,朕瞧着倒是不错。”

    范闲的呼吸停了一瞬。

    “叶重家的女儿,将门虎女,性子爽利,”庆帝继续说,“配你倒是正好。朕今日就替你们做主,赐婚。”

    殿中一片寂静。

    范闲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承泽,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深海里突然翻涌的暗流,阴湿、浓稠、带着近乎实质的占有欲,沉沉地压在李承泽身上。

    李承泽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从容,不疾不徐地从席间起身,走到殿中,撩袍、下跪、叩首,行云流水一般。月白色的袍子铺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像是落了一片薄雪。

    “儿臣谢父皇赐婚。”

    他的声音平稳、恭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情愿,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欣喜。

    范闲的瞳孔骤缩。

    李承泽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一偏,正好撞上了范闲的眼睛。那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烛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柔和。他看着范闲,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挑衅的笑。

    或者说,那是一个邀请。

    范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牢笼,要冲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泽,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越来越浓,越来越暗,像是浓墨倒进了清水里,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一切。

    李承泽跪在那里,毫不客气地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愈发灿烂。

    那双眼睛好像在说:你看到了吗?你生气了吗?你能怎么样?

    范闲攥紧了拳头。

    宴会是怎么结束的,范闲几乎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喝了太多酒,却一点醉意都没有。他记得太子举杯向李承泽道贺,笑得温文尔雅;他记得三皇子凑上去说了句什么俏皮话,李承泽笑着推了他一把;他记得那些宫人太监们穿梭来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他还记得李承泽离开时经过他身边,衣摆擦过他的膝盖,带起一阵极淡的、葡萄和冷香混合的气味。

    那人没有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范闲在宴席散后站了很久。宫人开始收拾碗碟,烛火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偌大的宫殿渐渐暗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承泽坐在秋千上。

    月光很好,把后园的假山和花木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散了,垂在肩头,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借着月光慢慢地翻。秋千轻轻地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范闲翻墙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在墙头蹲了一瞬,然后跳下来,大步走过去,一直走到秋千前面,站定。

    李承泽抬起眼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安之,”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半夜的,怎么又来了?”

    范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被他的身体挡住,投下一大片阴影,把李承泽整个人笼在里面。

    李承泽歪了歪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阴沉,自顾自地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殿下把我当什么了?”

    范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随时会爆发的危险。

    “为什么要答应和叶灵儿的婚事?”

    李承泽抬起眼睛看他。

    月光从范闲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李承泽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像是什么野兽一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李承泽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把书往秋千上一扔,双手撑在膝头,微微前倾着身子,仰起脸来看范闲。

    “我有的选吗?”他说,语气淡淡的,“父皇赐婚,我若拒绝,你想让我怎么死?”

    “我说过我可以许殿下一世平安。”范闲往前迈了一步,秋千的铁链被他碰得晃了一下,“殿下不必答应这门婚事,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李承泽打断他,声音微微扬起,“你去求父皇?你去抗旨?你去替我挡叶家的刀?”

    “我可以——”

    “范闲。”李承泽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安之”,声音里带着一种凉意,“你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范闲愣住了。

    李承泽从秋千上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几乎贴在一起。李承泽仰着头看他,月光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范闲第一次在李承泽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有点生气,有点委屈,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疼,又不愿意说。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有我自己的节奏。”李承泽的声音低下来,却更重了,“为什么我要活在你的掌控之中?为什么你觉得你可以替我决定什么是最好的?”

    “因为——”

    “因为什么?”李承泽逼问,“因为你喜欢我?因为你想把我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范闲的呼吸粗重起来。

    李承泽往后退了一步,退回秋千前面,重新坐下。他拾起那本书,翻开到刚才的那一页,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殿下,”范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李承泽打断他,眼睛盯着书页,没有抬头,“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我知道那些字条是你留的。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蹲在墙外面。我都知道。”

    他翻了一页。

    “可我也是个人,范闲。我不是你笼子里的鸟。”

    范闲沉默了很久。

    月光慢慢地移动,从秋千上移到草地上,从草地上移到假山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后园里桂花的香气,凉凉的,甜得发腻。

    “殿下早些休息。”范闲最终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李承泽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因为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种阴湿的、黏腻的、如影随形的注视,并没有因为这次不欢而散而消失。

    它还在。

    两天。

    整整两天,范闲没有来找李承泽,没有留字条,没有蹲在墙外面,没有偷偷翻进后园。

    谢必安和范无咎都觉得松了口气。谢必安甚至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被范无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干嘛?”谢必安瞪他,“那小子不来烦殿下,不是好事吗?”

    范无咎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殿下今天心情好吗?

    谢必安想了想,忽然不吭声了。

    李承泽这两天很安静。他像往常一样上朝、批折子、见客、读书。他甚至像往常一样坐在秋千上看书,坐在凉亭里喝酒,坐在书房里写字。可谢必安觉得,殿下的安静里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闷,空气里蓄满了水汽,却迟迟落不下雨来。

    李承泽不说,谢必安也不敢问。

    第三天傍晚,谢必安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殿下。”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李承泽正在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着,笔锋在纸上游走,写出来的字秀丽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范府那边……今天下午太子去了。”

    李承泽的笔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谢必安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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