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没有放开。

    范闲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看着李承泽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和他第一次在火锅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天李承泽帮他看包的样子,想起那天李承泽说“你脸上沾了东西”的语调,想起那天他走出去二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的画面。所有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那些刚刚还硬得像铁的决心冲得七零八落。

    他反手握住了李承泽的手。

    “以后别这样了,”范闲说,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生气,“你要是忙你就跟我说一声,你别什么都不说就消失,我会担心,会乱想,会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李承泽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是碎掉的星星沉在湖底,又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挣扎着亮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知道了。”

    就那么两个字,“知道了”。没有承诺,没有解释,没有他期待中的“我很喜欢你”或者“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只是“知道了”,像是一个老师在下课后对学生说“嗯,今天的课上到这里”。

    可那个时候的范闲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觉得李承泽的手好凉,他想把它焐热。他觉得只要李承泽还在他身边,还在牵着他的手,那些忽冷忽热的日子就可以被原谅,可以被一笔勾销,可以被当作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第二天,李承泽的状态果然好了很多。他主动发了早安,主动说了今天的工作计划,主动问范闲中午想吃什么。范闲在公司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同事路过他的工位都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范总今天心情不错啊”。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了昨天那些让他失眠的记录,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删。不是不想删,是想留着做个提醒,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因为同样的原因哭一次。

    可有些悲剧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知道它会重演,你知道它一定会重演,可你还是会在它真正重演的时候感到猝不及防的绝望。

    因为你知道归知道,期待归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一场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噩梦。李承泽好一阵,淡一阵,再回来,再好一阵,再淡一阵。每一次的间隔都在慢慢拉长,每一次的好转都在慢慢缩短,像是一个心脏病人的心电图,高高低低的波动越来越平缓,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几乎变成一条直线。

    范闲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电话里,那天他喝了点酒,忍不住了,一边哭一边问李承泽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是想分手你就直说,你别这样吊着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承泽说:“范闲,你别喝酒了。”范闲说我喝不喝酒关你什么事,可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听到李承泽的声音也变了,像是也在忍什么。

    第二次是在李承泽家里。那天他去找李承泽,想当面说清楚。可到了之后看到李承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个样子让范闲所有准备好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走过去,蹲在李承泽面前,问他怎么了。李承泽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加班太累了。范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范闲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肩胛骨的棱角硌在范闲的胸口,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第三次是在他们的第三次分手之后。不过那次不算哭了,就是眼眶湿了一下,很快就干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哭了,他所有的情绪都在前两次哭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平静。

    第一次分手是范闲提的。他说,李承泽,我们分手吧。李承泽沉默了大约十秒钟,说好。就那么一个“好”字,没有挽留,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好像他一直在等这句话,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范闲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呆发了半个小时,然后开始删聊天记录。他删得很慢,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那些甜的、黏的、腻的对话,指尖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删完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飞走。

    可第二天晚上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还好吗?”

    范闲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跳快了三拍,然后他恨自己心跳快了三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李承泽说:“那就好。”

    范闲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可第三天李承泽又发了消息,这次是一条云的图片,配文是说今天的天很好看。范闲没有回。第四天,李承泽发了一个视频,是他家楼下那只流浪猫,胖乎乎的,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范闲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哈哈”。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李承泽像是忘记他们分手了一样,每天都有意无意地发点什么过来。范闲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回,可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点开,不由自主地回复,不由自主地重新陷入那种熟悉的、温暖的、让人上瘾的对话节奏里。

    两周后他们复合了。是范闲先说了那句话的,他说:“你想不想见一面?”李承泽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好”。见面之后谁都没提分手的事,就好像那段空白的日子不存在一样。他们去吃了火锅,不是第一次见面那家店,是另一家。李承泽涮毛肚的手法还是那么漂亮,范闲看他往锅里下鸭肠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第二次分手是在一个月后。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话术,同样的敷衍和忽冷忽热。范闲这次没有等那么久,只用了两周就提出了分手。李承泽还是说“好”,这次的“好”比上次快了很多,几乎像是条件反射。范闲这次连聊天记录都没删,因为聊天记录本来也没多少,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对话变成了一片空白,像一块被翻耕过的土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三次他们谁都没说分手。就是自然而然地不联系了。像两条河流在一个岔路口分开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一开始还能听到对方的声响,后来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远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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