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号。

    可这种黏糊的、甜腻的、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腻在一起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

    范闲发现变化的时候,一开始不愿意承认。他跟自己说李承泽只是最近工作忙,出版社年底要赶指标,加班多很正常。消息回得慢了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之前不也是这样吗?之前也是隔一阵子才回消息,只是后来两个人确定了关系,那种秒回的状态才变得不正常。他安慰自己说李承泽本来就不是那种时刻捧着手机的人,他喜欢的正是他这种不紧不慢的性格。

    可后来他发现李承泽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晚霞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真好看。他点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打开对话框,发现自己上午发的那条消息还在那里,没有被回复。他又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动静。两个小时后李承泽回了,只有三个字:“刚在忙。”

    范闲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提朋友圈的事,因为他不想显得自己像个监视器一样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可他忍不住会想,你都有时间拍晚霞发朋友圈了,回一条消息能花你几秒钟呢?

    他开始留意这种细节。李承泽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一天内变成隔一天,从隔一天变成隔好几天。以前李承泽会主动找他,问他今天工作顺不顺利,午饭吃了什么。现在主动找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了消息,也就是一句“最近有点忙”,像是某种交代,又像是某种解释。

    范闲找过他。那天他提前下班,直接去了李承泽的公司楼下,在地铁口等着。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等了快四十分钟才看到李承泽从写字楼里出来。李承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条上次一起逛街时范闲给他挑的灰色围巾,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看到范闲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好看,但范闲忽然觉得,那个笑的距离好像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李承泽走近了说。

    “没事,”范闲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想牵他的手,可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你好久没回我消息了,我怕你出什么事。”

    “就最近赶稿子,忙得有点晕头转向。”李承泽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范闲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张好看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可他什么也没找到。李承泽的表情平和而自然,和他刚认识时一模一样,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就好像他真的是因为忙才没回消息,就好像这一切都是范闲自己想多了。

    范闲站在北京冬天刺骨的寒风里,看着李承泽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凉凉的,无声无息的,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可他还是说:“去吃个饭吧。你吃饭了吗?”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范闲读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消失了。

    “好。”李承泽说。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李承泽恢复了之前那种状态,会主动找话题,会说一些出版社的趣事,甚至会伸手帮范闲擦掉嘴角沾的酱汁。范闲在心里跟自己说,你看,什么事都没有,你就是太敏感了,人家就是忙了几天,你就胡思乱想,你这样会给别人压力的。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不安和怀疑压下去。它们被压在心底的最深处,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又湿又重,但至少不会被人看见。

    那天分开的时候,李承泽破天荒地主动抱了他一下。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口,李承泽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腰,动作很快,大概只有两三秒就松开了。但那两三秒里,范闲闻到了李承泽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是冬天的空气。

    “路上小心。”李承泽说。

    “你也是。”范闲说。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在台阶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周围是匆匆忙忙的人群,有人在跑着赶地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家人视频。范闲站在那里,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只陶瓷小猫,他前几天买的,一直放在口袋里,想找个机会送给李承泽的。

    他把陶瓷小猫攥在手心里,小猫的耳朵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他今天忘记送了。

    那次见面之后的两个星期,李承泽的状态好了一些。消息回得及时了,偶尔也会主动发来一两句,虽然次数不如热恋期那么多,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让人悬着一颗心。范闲那颗被按下去的不安又浮上来一点,但他死死地压住了,告诉自己不能像个患得患失的怨妇一样,那太丢人了。

    可好景不长。又过了半个月,李承泽几乎是同样的模式再次拉开距离。消息越来越少,见面越来越难约,每次范闲提出见面的请求,李承泽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加班,出差,家里有事,身体不舒服。这些理由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合情合理,可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范闲困在里面,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范闲问他:“你是不是烦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那些字像一个个烫手山芋,他想撤回又舍不得,想追加一句“开玩笑的”又觉得太假了。他就那么看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过去,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

    没有出现。

    两个小时后李承泽回了一条语音。范闲点开,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没有,你别瞎想。”

    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范闲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他想打电话过去,想问清楚到底怎么了,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犹豫了。他怕听到李承泽声音的时候自己会先崩溃,会哭出来,会变成一个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一个因为感情而狼狈不堪的人。

    他最终没有打那个电话。他只是回了一个“嗯”,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

    那段时间范闲的状态很差。上班的时候总是走神,开会的时候别人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他的下属陈萍萍看不下去了,在茶水间碰到他的时候问了一句:“范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范闲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忽冷忽热的,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没那么喜欢?”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范闲,有时候冷和热之间隔的不是温度,是距离。距离远了,怎么调温都没用。”

    范闲回到家之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想得脑子都要炸了。他知道陈萍萍说得对,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火锅店里那个帮他看包的人,舍不得奶茶店里那句自然而然的“好巧”,舍不得银杏树下那句“我喜欢你”,舍不得那些日日夜夜的聊天记录,舍不得那只挂在他钥匙串上的小挂件——他后来又给李承泽买了好多,他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也许早就被收进了抽屉深处,也许已经扔掉了。

    他不知道。

    连同李承泽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都不知道。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今天李承泽会主动发一句早安,明天就一整天没有消息。今天会说想他,明天回消息就只有一两个字。范闲像坐过山车一样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颠簸,那种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钝钝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闷痛,像是被一块湿透的棉布裹住了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要用更大的力气。

    他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他发消息给李承泽:“我们谈谈。”

    李承泽隔了很久才回:“好。”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不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也不是那些约过会的餐厅,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故意要选一个和所有美好记忆都不沾边的地方。范闲到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在了,面前的咖啡喝了小半杯,他坐在窗边的位置,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范闲坐下来,盯着咖啡杯的边缘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承泽的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很多,这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没有。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有点顾不上。”

    范闲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像一根橡皮筋一样被一点一点拉长,拉到极限,然后“啪”地断了。

    “李承泽,”范闲的声音终于抖了,但他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而是迎上去,把自己的狼狈和委屈都摊开在桌面上,像是摊牌一样摊在两个人之间,“你已经一个月没主动约过我见面了。我给你发十条消息你回一条,有时候连一条都没有。我约你你说没空,可你昨天还发了和朋友吃饭的照片。你觉得我看不见那些吗?你觉得我是什么?一个没脑子的傻子?”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咖啡馆里其他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范闲不在乎。他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承泽看着他,那个表情范闲从来没见过。不是愧疚,不是心虚,甚至不是抱歉。那个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被竭力压抑着的东西。他伸出手,越过桌面的距离,覆上了范闲搁在桌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在范闲发烫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迹。

    “对不起,”李承泽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