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一堆吃食来了。荔枝、葡萄、一盒桂花糕,全搁在李承泽手边。李承泽坐在秋千上看书,头也没抬:放那儿吧,有劳。

    范闲站了会儿,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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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几乎夜夜梦见李承泽。

    有时梦见在书房斗嘴,李承泽说不过他,拿书砸他;有时梦见在城楼看落日,李承泽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发丝蹭得他脖子痒;有时梦见李承泽又递给他那封桃色花笺,他接过来,纸上的字却变成刺杀令三个血红的字,惊得他猛然坐起。

    醒来后心口钝钝地疼。

    他去找了王启年。王启年听了,挠着头说:大人,我老家的婆娘说过——两个人要是不常见面,缘分还在的话,会在梦里耗。梦里耗完了,缘分就尽了,往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范闲的脸白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郊道观。老道长胡子一把,性子爽朗,听了他的来意,拍着大腿笑:你这小郎君倒痴情。

    笑罢正色道:民间确有‘梦里耗缘’之说。两人缘线变淡、现实交集少了,魂儿便会在梦里把残存的牵绊慢慢交割干净。梦做得越频,耗得越快,等梦里都不见了,现实就彻底断了。

    可有解法?

    老道长教他写心愿笺——愿你我缘分浅存,平安为友,如常相见,无痴念纠缠,嘱他折好放于床头柜抽屉内侧;又教他满月之夜对月光静念,过往情愫尽数放下,只求保留浅淡友人缘分。

    切记,老道长竖起一根手指,不提复合,不提占有,只做普通友人。若存了贪念,这法子便不灵了。

    范闲一一记下,回去连夜照做。

    说来也奇,此后那些缠绵或惊惧的梦当真渐渐淡了。李承泽在朝堂上与他说话的次数反倒多了些——虽然多数是政事,偶尔才问一句监察院那只狸奴可还胖着。就这么一句,范闲能高兴一整天。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离开道观,李承泽后脚便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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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长后来跟范闲说起这事,笑得直拍桌:你俩前后脚来,问的还都一样——怎么挽留快要断了的缘分。我说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范闲愣住了。

    不过啊,老道长捋着胡子,祖师爷给你们算了一卦,你们俩这线啊,缠得乱七八糟的,注定要纠缠好久好久。虽是孽缘吧,偏偏又斩不断、分不开,只能互相耗着。爱恨都有,浓得化不开。这个局旁人解不了,得你们自己参。

    范闲回了府,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他写的那张心愿笺上——愿你我缘分浅存,平安为友,如常相见,无痴念纠缠。

    无痴念纠缠。

    他提笔,把最后那句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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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子聚餐那日,三皇子捧着话本唏嘘:《红楼》里林妹妹和宝玉明明互相喜欢,怎么就有缘无分呢?

    范闲端了杯酒,目光越过席间觥筹交错,落在对面李承泽身上。李承泽正低头剥一颗橘子,指尖染了橘皮的涩香,侧脸被烛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份。范闲慢慢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若是强求呢?

    他盯着李承泽。

    李承泽剥橘子的手停了。隔着一张铺满珍馐的桌,隔着太子狐疑的目光和大皇子爽朗的笑声,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时,满座喧哗都成了背景的嗡鸣。

    范闲从李承泽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那夜雨中他转身时肩头颤抖的弧度,看见了抱月楼里他攥着自己手腕说我在乎的只有你时眼底的火,看见了更早更早的从前,他递来桃色花笺时红透的耳尖。

    原来那些梦不是在消耗缘分。

    那些梦是魂魄在拼命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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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席后范闲没有回府。

    他乘着月色轻车熟路翻进李承泽的窗,落地时带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焰晃了晃。李承泽正靠在椅中看书,头也不抬:范闲,你当这是你家后院?

    范闲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李承泽这才掀起眼帘,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唇角弯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做什么?

    李承泽,范闲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和你纠缠一辈子!

    书页地合上了。李承泽仰着脸看他,瞳孔在烛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那水底沉着千言万语,最后浮上来的只有一声极轻的笑:

    范闲,你真是疯了。

    嗯,疯了。范闲单膝蹲下来,与他平视,从北齐回来那天就该疯的。抱月楼里你说和解,我不该说不;园林雨中你说有缘无分,我不该沉默;你写信说荔枝冻甜得齁人,我不该只回狸奴打呼噜。

    他伸手捧住李承泽的脸。那脸颊微凉,像一片终年不见日光的玉。

    我划掉了心愿笺上的字。范闲的拇指轻轻蹭过李承泽颧骨,我不求什么浅淡友人缘分,也不求互不失联各自安好。我求你——

    他凑近,唇几乎贴上李承泽的唇。

    ——这辈子跟我没完没了。

    李承泽没有躲。

    他闭上眼,睫毛扫过范闲的鼻梁,像当年那瓣海棠落在初见的衣襟上。

    范闲吻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满园寂静,只余烛花哔剥轻响,和两颗心跳成同一段乱了的节拍。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这对宿敌为何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下了朝却能在同一个秋千架上分吃一碗荔枝冻,范闲便笑着说:因为我们是缠死的藤——分不开,也扯不断。

    而李承泽靠在秋千上翻书,头也不抬地补了句:是孽缘。

    是孽缘。范闲蹲下来替他系松了的鞋带,发顶蹭过李承泽垂下的袖口,但也是我自己求来的。

    城郊道观的老道长某日翻卦簿,翻到其中一页时了声——那上面批着有缘无分的旧注不知何时变了,墨迹新旧交叠,依稀可辨四个字:

    纠缠不休。

    他捋着胡子笑了半天,末了把卦簿一合,对着窗外悠悠白云道:

    情爱这事啊,最怕一个‘求’字。求着了,孽缘也能开出花来。

    窗外海棠正落,风过处,满城飞花如雨。

    像极了初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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