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二皇子府的密室里醒来了。

    他撑起上半身,肩胛骨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时,白色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痕迹沿着衣料纹路洇开,像极了庆都城里那些老匠人烧制的裂纹釉。他伸手摸了摸伤口,指尖沾了血,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醒了?”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承泽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紫葡萄,正在慢悠悠地剥皮。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松散又自在,完全不像是刚命人在范闲酒里下了药、又把人从街上“请”到府上的人。

    范闲没应声,视线扫过自己被解开的衣襟和腰间被拿走的暗器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殿下好手段。那酒里下的是什么?”

    “七步醉。”李承泽把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太医院的方子改良过的,不伤身子,就是让你睡上半个时辰。你放心,我对你的命没兴趣——至少现在没有。”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间那道被仔细包扎过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今天的新伤,是三天前在城南巷战里留下的。那天夜里他本是去截李承泽手下的一批私货,没想到对方早就埋伏好了人手,一场混战下来,他杀出去的时候被流矢擦伤了侧腰。

    说起来也怪,这伤本该在监察院里好好养着的,可今天一早他就被王启年叫出去查另一桩案子,忙到傍晚才得空在街边小摊上吃了碗面。那碗面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面摊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手擀的面条筋道得很,汤头也鲜。谁知道面还没吃完,人就栽了。

    “你既然把我弄来了,总不会就是为了给我换药吧?”范闲试着动了动胳膊,发现那迷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四肢还是有些发软。

    李承泽把葡萄籽吐到手边的青瓷碟子里,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浅淡,像秋天晴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的,底下却藏着数不清的暗流。

    “范闲,你说咱们认识多久了?”

    范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顿:“两年有余。”

    “两年。”李承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两年里你坏了我多少事,我算计了你多少次,你自己数得过来吗?”

    范闲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冷意:“殿下要是想清算,我倒是可以陪殿下好好算算。上个月殿下在江南设的局,让我折了六个好手;再往前推三个月,殿下的人烧了我两处暗桩;还有——”

    “够了够了。”李承泽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的意思,“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突然觉得,咱们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范闲挑眉。

    “你想想,这京都城里,谁见了我不是毕恭毕敬的?太子见了我,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巴不得我早点死;父皇看我,面上是疼爱,可那份疼爱底下藏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李承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当面骂过我。”李承泽认真地看着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心狠手辣,说我不配为皇子。范闲,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范闲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那是因为殿下位高权重,旁人不敢。”

    “不是不敢。”李承泽摇了摇头,忽然从软榻上起身,赤着脚走到范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所求。他们要么想要我的权势,要么惧怕我的手段,所以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我。可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求我的,你甚至还敢威胁我。”

    范闲仰头看着他。李承泽逆着光站着,月白色的衣袍边缘被烛光镀上一层暖黄,可他的表情却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燃烧的两簇鬼火。

    “所以你把我弄来,就是为了夸我两句?”范闲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李承泽被他这话逗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平日里在朝堂上那种端着架子的笑,而是眉眼舒展、连嘴角都弯出弧度的笑。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来,凑近范闲的脸,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范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质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对你,不止是恨?”

    范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两年前初入京都时,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李承泽的场景。那时候的二皇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玄色的蟒袍,站在群臣之前,通身的气派说不出的矜贵清冷。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暗暗想,这个人不好对付。

    果然不好对付。这两年来,他们之间明争暗斗了多少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设局坑过李承泽,李承泽反过来又算计他;他派人去查李承泽的底细,李承泽就派人来刺杀他;他们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在暗地里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可就是在这样一场漫长的、不见硝烟的战争里,有些事情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范闲说不清楚那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次深夜遇袭后,发现李承泽派来的人留了活口;也许是某次朝堂对峙时,发现李承泽的眼神在某一瞬间变得不那么冷硬;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早到他们还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时,命运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但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殿下,”范闲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您要是想谈合作,大可直说。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的。”

    李承泽直起身来,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他拿起碟子里最后一颗葡萄,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慢慢转着。

    “我说了你也不信。”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范闲没有接话。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暗色。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隐约能听见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过了不知多久,范闲开口了:“殿下,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承泽没拦他,只是把手里那颗葡萄随手一抛,丢回了碟子里:“你的暗器在我书房桌上,自己去拿。你那些东西藏得也太明显了,我的人一搜就搜出来了,回头得改进改进。”

    范闲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承泽已经重新靠回了软榻上,单手支着下巴,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慵懒的猫。可他的眼睛却没有闭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范闲,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范闲没再多留,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走出二皇子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觉得脑子里的那团乱麻暂时理不清,索性就先不去理了。

    他没想到的是,三天后,他又一次见到了李承泽。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范闲在监察院忙到很晚才出来,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站在廊下正准备撑伞走人,忽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范闲,上车。”李承泽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范闲撑伞走过去,站在车外没动:“殿下这又是闹哪出?”

    “请你吃葡萄。”李承泽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城南铺子的紫葡萄,今天刚到的货,甜得很。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范闲盯着那张被车帘阴影遮住半边的脸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伞上了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紫莹莹的葡萄,旁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李承泽难得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华服,只着了一件素色的交领长衫,头发随意披散着,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而不是那个让整个京都都忌惮三分的二皇子。

    车帘放下来后,外面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去哪儿?”范闲问。

    “去我府上。”李承泽见他要开口,又补了一句,“别急着拒绝,今晚不谈朝政,不聊正事,就喝喝酒说说话。你要是觉得没意思,随时可以走。”

    范闲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车行了一路,两人果真一个字都没提朝堂上的事。李承泽靠在车厢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说城南那家铺子的老板是从南边过来的,种葡萄的手艺是祖传的,每年这个季节结出来的紫葡萄又大又甜,连宫里都经常从那儿进货。又说城北新开了家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精彩极了,他前几日偷溜去听了一场,差点被人认出来。

    范闲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样的李承泽是他从未见过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里有话,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跟另一个人说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他甚至说得有些絮叨,絮叨得不像他自己,可偏偏这种絮叨让范闲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之间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都变成了一场遥远的梦。

    到了二皇子府,雨还没停。李承泽让人在花园的水榭里摆了一桌酒菜,四面挂着竹帘,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在池塘里溅起细密的水花。水榭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尝尝这个。”李承泽把那碟紫葡萄推到范闲面前,“我跟那老板说了,以后但凡有新货,先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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