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范闲收拾妥当下楼的时候,李承泽已经等在民宿门口了。

    晨光从吊脚楼的屋檐斜斜地切下来,把门廊的青石板照成暖融融的金色。李承泽就站在那片光里,今天换了一身苗族的传统服饰,和范闲第一次在风雨桥上见到的款式相似,黑底蓝边的对襟短衫,阔腿长裤,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缀花腰带。但今天他把头发散下来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肩背上,发间插着几枚小巧的银饰——一朵银质的山茶花别在耳侧,几缕细细的银链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发出极细碎的、清凌凌的声响。

    日光落在他身上,银饰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衬着他过分白皙的侧脸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整个人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范闲在楼梯上站了两秒,才迈步走下去。

    他走过去,目光在那几枚银饰上流连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承泽见他走近,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簇粉色的野花,花瓣细碎柔软,拢在一起只有拳头大,花茎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看起来是刚从路边摘的。

    来的路上看到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李承泽把花递到他面前,指尖碰了碰花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反正挺好看的,送你。

    范闲低头看着那簇粉色小花,愣了一下。花瓣是很浅很浅的粉,接近白色,只在花心晕开一点点绯红,简简单单的,但确实好看。他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李承泽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谢谢。范闲把花拿在手里,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郑重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这花叫什么名字啊?

    山里野生的,我也不太清楚,李承泽偏头想了想,苗语里有叫法,翻成普通话大概是的意思,因为每年开得最早。

    早春。范闲低头看着那簇小花念了一遍,心里觉得这名字跟这花还挺配的,淡淡的,安静的,又在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开着。

    他把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花枝探出一点点,粉色的花瓣贴着口袋边缘。

    正说着,楼上传来王启年和高达连滚带爬下楼的声音,王启年的运动鞋一只没系鞋带一只系得松松垮垮,高达的t恤穿反了,领标翘在脖子后面。两个人一个打哈欠一个揉眼睛,看到门口的李承泽,王启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泽哥早!今天这身可以啊!帅!

    高达凑近了看李承泽头上那几枚银饰,啧啧称奇:这手艺也太精致了,泽哥你这是租的还是买的?

    是朋友的。李承泽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是侧了侧身,走吧,先吃早饭。

    他们跟着李承泽穿过两条巷子,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店。店面很小,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乳白色的汤底,香气浓郁得老远就勾人馋虫。老板娘见李承泽来了就笑着用方言招呼了几句,很快端上来几碗热气腾腾的汤粉。

    范闲尝了一口,汤底浓郁鲜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清香,粉滑嫩得几乎不用嚼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他又夹起一块汤里的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李承泽:你怎么找的店啊,感觉随便一家都好吃得不讲道理。

    李承泽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但依然只是挑了两三根粉,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慢慢喝。闻言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在这里住得久了,哪家好吃自然知道。

    范闲看着他那碗几乎没动的粉,筷子顿了一下,想说你再吃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李承泽吃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每顿只吃几口,敷衍得像是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必要似的。但人家既然不饿,他也不好强行按头让人家吃。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粉,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飘。李承泽今天戴了银饰,低头喝茶的时候那些细细的银链垂落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折射出一道冷白的光。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映得几乎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细细密密的一小片。

    范闲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有点烫,但还是顺着喉咙灌下去了。

    吃完早饭李承泽问:今天带你们去后山,那边有个湖,秋天的时候山上风景特别好。现在虽然是初秋,但满山都是野花,也很好看。想去吗?

    去去去!王启年第一个举手,爬山好!这两天净在寨子里逛了,该去大自然里吸收一下天地灵气了。

    高达在旁边拆台:你吸收哪门子灵气,你是想上去拍照片发朋友圈吧?

    你管我!

    李承泽看向范闲,等着他的答复。范闲对上他的视线,笑着点头:当然去。

    后山的路不算难走,沿着石板台阶一路往上,两旁是密密的树丛和灌木,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和不知名野花的甜味。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山下的寨子渐渐缩成一片层层叠叠的黑瓦屋顶,白水河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从寨子中间蜿蜒穿过。

    王启年和高达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又闹起来了,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王启年举着手机说要拍高达表情包的丑照,高达边跑边回头骂他幼稚。两人一前一后蹿进了前面的林子里,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范闲走在后面,举着相机拍了几张远山的景色,山脊层层叠叠,被日光和雾气染出深深浅浅的青灰色,像水墨画一样好看。他拍完远景低头翻看效果,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有一块松动,踩上去的时候石头晃了一下,他身子一歪——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轻,但是很稳。掌心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贴在他的腰侧,那片皮肤瞬间凉了一凉。范闲被扶稳了才转头,李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此刻正微微侧着身看他,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腰上,等他站稳了就松开了。

    小心,李承泽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块石头松了。

    范闲站稳了,腰侧那片凉意还没来得及散,他眨了眨眼,点点头:……谢了。

    李承泽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范闲跟在后面,视线落在他被山风吹起的长发和随步伐轻轻晃动的银链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一拍,又在他刻意的深呼吸里慢慢平复下去了。

    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湖静静地卧在山坳里,湖水清澈见底,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像铺了一整片碎银。湖边的草地上开满了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的黄色白色紫色,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层次分明地由近及远地淡下去,最远处几乎融进了天空的颜色。

    我天……王启年站在湖边张大了嘴,难得没有贫嘴,这也太漂亮了吧。

    高达已经蹲在湖边伸手去摸水了:水是凉的!好舒服!

    范闲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拍了几张,又转身把远处王启年和高达的背影框进取景框里。两个人蹲在湖边叽叽喳喳地研究水里的东西,背影被日光和波光一起照得暖融融的,确实很像什么动画片里的角色——他脑子里蹦出来海绵宝宝和派大星这几个字,自己都笑了。

    他放下相机,发现李承泽没有去湖边,而是站在几步开外一棵野樱树下,安安静静地靠着树干,目光落在他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的苗服上洒了一片碎金,银饰反着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朦胧。

    范闲隔着几步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承泽,来拍照。他举了举相机。

    李承泽从树下走出来,走到湖边站定。范闲透过取景框看着他的侧脸,发间的银山茶花被光一照亮得耀眼,银链垂下来贴着耳侧和颈侧,随着风轻轻晃动。他想起第一次在风雨桥上看到李承泽的背影时,也是这样一身苗服,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幅画。

    他按下快门。

    咔哒。

    拍完照,王启年和高达已经脱了鞋把脚泡进湖水里了,凉得他们俩嗷嗷叫唤。范闲走过去也把鞋脱了,卷起裤脚踩进水里。湖水很浅,只没过脚踝,底下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光滑圆润,踩上去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承泽,下来玩啊!范闲站在水里朝他招手。

    李承泽站在岸边的草地上摇了摇头:不了,你们玩。

    范闲见他不动,心里起了个坏念头。他弯腰掬了一捧水,趁李承泽没注意,朝着他站的方向轻轻泼了过去。水花在半空中散开,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地飞溅,落在了李承泽的衣摆和裤脚上,还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李承泽猝不及防地被泼了一身水,呆了一瞬。范闲抱着胳膊站在水里看着他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朗又鲜活。

    然后李承泽也笑了。

    他弯腰,把手探进湖水里,也掬了一捧水朝范闲泼过来。他泼得比范闲准,水花劈头盖脸地洒了范闲一身,衬衫的前襟湿了大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范闲被凉得缩了一下脖子,笑着往旁边躲,你偷袭!

    你先的。李承泽又掬了一捧水。

    范闲转身往浅水区跑,水花在他脚下溅开,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他的笑声。李承泽在后面追,他跑起来的时候头上那些银链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又细碎,像风铃被风摇动的声音,一路追着范闲的身影,轻快又悦耳。

    范闲抱头往前跑,边跑边笑,跑了几步回头一看,李承泽追得不紧不慢的,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黑发在风里扬起来,脸上的笑容淡而好看,像是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似的。

    然后范闲看到李承泽的脚在湿滑的鹅卵石上绊了一下,身子往一侧倾斜。

    范闲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窜了回去,在李承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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