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本都军营的第三天,米特里达梯拔营南下了。

    六万人,分成五路,沿着本都山脉西麓的几条河谷同时推进,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带的不是全部兵力——在之前的战争中,他早已学会不再把所有兵力押在一次行动上——但这六万人是他最精锐的部队:希腊重装步兵、波斯铁甲骑兵、高加索山地轻步兵、黑海斯基泰骑射手,每一个兵种都经历过至少十年的战火淬炼。

    他没有选择正面强攻。他在以弗所城外十里处扎营,没有设立固定营寨,而是把部队分散成十几个小营地,彼此相距不超过三里,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被一次突袭一网打尽。

    他让斥候换上希腊商人的衣服,混进以弗所城内的市场、码头和浴场,散布同一条消息: 这支罗马军团的统帅是个极其残暴的人,一旦在以弗所站稳脚跟,就会像苏拉当年那样,屠城报复,所有非罗马人都无法幸免。

    “你们记得苏拉在雅典做了什么吗?他屠了城。他烧了三分之一的城区。他把所有雅典公民卖为奴隶。”一个穿灰袍的中年商人站在广场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谈。“陈汉是庞培的盟友,二庞培是苏拉的学生。他的军队里有当年跟着苏拉打过仗的老兵。你们觉得他会对以弗所手下留情?”

    以弗所人确实记得苏拉。二十多年前,苏拉率军打回希腊,攻破雅典后确实进行了洗劫。那些记忆在老人的讲述中依然清晰。陈汉很快察觉到城内的气氛在变化——市场的商人开始回避他的士兵,面包房的面包供应量突然下降,有些店铺提前关门,门上挂上了粗麻布帘,像是正在为某种即将来临的东西做准备。

    当天夜里,陈汉没有派人去抓那个散布谣言的灰袍商人。

    他把纳西尔叫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着不起眼短袍的年轻人出现在广场东侧的喷泉旁,站在灰袍商人常站的位置上,对着正在买橄榄的几个市民用同样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米特里达梯已经把本都国库搬空了。他准备逃回克里米亚。这支军队是留下来断后的。他不会再回来救你们了。”

    消息传得比灰袍商人更快。到了傍晚,面包店开始正常供应,提前关门的店铺陆续重新打开了门。灰袍商人第二天没有再出现在广场上。

    与此同时,以弗所城外的山脊上,米特里达梯正在部署他的第二次“进攻”。

    他选的攻击点在城西两里外的一处缓坡上。

    入夜后,城西城墙上了望的哨兵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硫磺混着某种草木燃烧后的烟,被从城外缓缓推入街道。夜色深重,雾气沿着街道底部蔓延,漫过石阶和门槛,穿过敞开的院门,积在低矮的屋檐下方。

    两个值夜的哨兵先是喉咙发紧,然后开始干咳,眼前发花,视野边缘像被一层暗色的薄纱盖住了。第三个人从哨塔上摔了下来,没能再站起来。

    陈汉在睡梦中被纳西尔摇醒:“毒雾。从城西方向飘过来的。两个士兵昏迷,一个从哨塔上摔了下来。”

    陈汉披上外衣走出帐篷,站在城西的街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有一种不同于普通草木灰的气味,带着硫磺和某种矿物的涩感,并不刺鼻,但让人喉头发紧。他转身走回指挥所,从箱子里翻出一叠浸过醋的麻布——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防毒面罩——交给纳西尔:“把城西守军全部换上。守住城墙,不要出击。等天亮。”

    天亮之后,雾气散尽,陈汉走到城西哨塔下,捡起一块已经被烧过的石头碎屑,又让人从昏迷的士兵身上提取了少量残余分泌物,进行了简单的酸碱测试。他认出这是硫磺混合某种植物根部粉末燃烧后产生的气体,依靠风向输送,适合在夜间对固定阵地发动攻击。

    他让人把防毒面罩的醋水配方改进为浸泡醋和某种植物汁液的混合液,增强了碱性中和能力。同时,他让城西守军每人携带一小袋醋浸布条,在遇到异常气味时立刻捂住口鼻,不必等命令。

    消息传回米特里达梯的营地时,他正在整理一张从高加索方向送来的地图。他听到副将的报告,没有抬头:“毒气没有效果?”

    “罗马人好像早有准备,都戴上了一种面罩。然后守军没有撤退,也没有出现大规模中毒。第二天他们把雾气中昏迷的士兵抬回后方,有一些人活了下来。看来他们用了某种方法把毒素从体内排了出去。”

    米特里达梯放下地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锡诺普的书房里,为了测试解毒剂的效果,曾经在战俘身上反复试验,记下了每一种草药和矿物的反应时间。

    他自认为对毒物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超过了同时代的所有人。但那个叫陈汉的人,正在用他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反向拆解他所掌握的东西。当然,他再高瞻远瞩,也无法猜到眼前的这个对手,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而且是化学博士。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以弗所城墙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有被毒气击退,也没有急于进攻。他在等。他在等我们露出缝隙。”

    他转身对副将下令:“撤回山口。我们从山上找一条路绕到他侧面去,在他还没摸清我们位置的时候,从他后方切断他的补给线。”

    本都军队在天亮前全部撤离了城外的营地,没有留下帐篷、没有留下旗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出他们去向的痕迹。

    陈汉收到斥候回报时,站在城西哨塔上,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坡地,心想——这不是撤退,是转向。

    他没有下令追击。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以某种他还没完全看清楚的方式,重新调整对弈的方位。他要做的不是追上去,而是把棋盘上剩下的几排位置,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用新到的补给加速填充城西仓库,把假辎重的路线调整为真运输,并安排了新的巡逻轮次,覆盖了以弗所通往内陆的三条通道。

    然后他走回指挥所,在米特里达梯送来的那根草茎旁边,放了一枚当天的第二类物资清点用的小型陶印,印上刻着一朵玫瑰,底部沾着尚未干透的朱砂色印泥。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他还没有打算关上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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