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所城外那场夜雾散去后的第七天,陈汉率军追到了本都山脉东麓的一处隘口前。

    隘口两侧的山脊像两道正在合拢的肋骨,越往里走越窄,最窄处仅容百人并行。斥候在半个时辰前回报:隘口深处弥漫着一层淡黄色的雾气,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晨雾未散。

    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边缘卷曲,像是一层正在呼吸的东西。

    一支侦察小队曾在谷口短暂停留,约一炷香后有人开始咳嗽、眼睛发红、喉咙发紧。返回的三人中,有一个在离开谷口后开始呕吐、浑身发抖,至今仍躺在帐篷里。

    庞培策马从后方赶来。他站在隘口外一处高坡上,眯着眼朝谷内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向导——一个本地的山地猎人,瘦削,五十多岁,脸上刻着被山风反复吹出来的深纹。

    向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希腊语说:“谷里晨雾有毒。太阳升起前下去,人走不到一半就会倒。得等风把雾吹散了再走。”

    庞培看了他一眼:“要等多久?”

    “看风。运气好,午后。运气不好,两三天。”

    庞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隘口,落在谷后那片起伏的山地上。

    斥候昨夜回报,米特里达梯的主力正在隘口另一侧的山坡上扎营,炊烟清晰可见,营帐排列松散,像是随时准备再度撤退。

    那个老人在玩他惯用的把戏——且战且退,用空间换时间,等着罗马人犯错。庞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在吕科斯河谷让米特里达梯脱身之后,他已经不想再给那个老人任何喘息的空间。

    他下令:“全军天亮后进谷。前队加速推进,在雾散之前通过隘口,抢占谷后高地。”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向导说雾里有毒——”

    “任何烟雾,风一吹就散。”庞培打断了他,“米特里达梯在谷中放了烟障,想拖住我们。他越是想拖,越是说明他还没准备好决战。我们不能再给他时间。”

    庞培说完转身策马回营,没有再看那个向导。副将犹豫了片刻,跟着走了。向导站在原地,看着庞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木杖插进泥土里,没有再动。

    陈汉是在行军序列收到命令的时候才知道庞培决意进谷的。他当时正在检查第三大队的辎重车捆扎情况,听到纳西尔传达的命令时,他的手指在麻绳的结头上停了一下。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队伍前方几百个正在整装的头盔和盾牌,看到隘口方向那层淡黄色的雾气正在晨光中缓慢地翻滚,颜色比昨天更浓了一些。

    他转身朝庞培的营帐走去,但走到一半就被拦住了——庞培已经出发了。传令兵说:“将军说不必再议。前队已经开拔。”

    陈汉站在那里停了三息,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他没有争执,没有试图追上庞培的指挥序列,只是回到奥诺玛默斯和几个军团长中间,说了一句话:“进谷之后,所有玫瑰军团的士兵用湿布掩住口鼻,低头行军,禁止说话,禁止抬头。如果有人倒下,不要停,拖到谷外再处理。”

    他说完之后,奥诺玛默斯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各个大队传令。

    天亮后一炷香的功夫,前军已经踏入了隘口。

    最初的一里路没有异常。谷道开阔,地面铺着碎石和干裂的泥土,两侧山壁上的植被稀疏,全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枯的藤蔓,像是一片长期被干旱和山风轮番碾压过的土地。

    前队的脚步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哗响,偶尔有人低声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但只是普通行军时会有的那种咳,节奏均匀,没有人停下来。

    第二里路开始,那层淡黄色的雾气变得浓了。它不再贴着地面,而是升到了膝盖的高度,像一层正在缓慢站起来的薄纱。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小腿以下已经没入雾中,看不清靴面的颜色。有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然后听到身后百夫长的低吼:“别停。往前走。”

    脚步声重新密集起来。

    第三里路,雾气已经漫到了腰部。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气味——不是草木的苦味,不是硫磺的刺鼻味,而是一种更闷的、像是潮湿的木炭正在缓慢燃烧后留下的余烬味,干燥、焦苦,从鼻腔深处往里钻,像细针一样贴着黏膜往里爬。

    有人开始剧烈地咳嗽,不是平常那种,是咳到弓着背、盾牌边缘砸在膝盖上的那种。然后有人倒下了。

    第一声摔倒来自前队的左翼。一个士兵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脸朝下砸进碎石里,盾牌从他手中滑出去,边缘撞在旁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钝响。

    旁边的士兵停下来去扶他,但刚一弯腰,自己也跪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双手,手掌在地面上撑了一下,又软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然后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庞培的中军还在后方大约一里处,消息还没有传到他那里。

    但前方的指挥系统已经开始松动了。百夫长在喊,声音从粗吼变成哑声,像嗓子正被什么东西堵住。

    传令兵在跑,但跑到一半也停了下来,靠在石壁上,胸脯剧烈起伏,脸色泛黄。

    本都军的箭矢从两侧山脊上方落下——不是密集的箭雨,是精准的、间隔有序的射击,像是一个已经排演过很多次的猎人在逐个清理目标。

    紧接着,拳头大小的石块从高处滚落下来,砸在士兵的盾牌上,砸在头盔上,砸在被雾气笼罩的碎石地上,每一声都和雾气中蔓延的焦苦气味重叠在一起。

    陈汉在队伍中段。他当时正低头用湿布捂住口鼻,透过布面吸入的空气带着醋液的酸涩,稍微中和了那股焦苦味,但鼻腔深处依然能感觉到那层残留的刺激感。

    他听到前方的声音变了——脚步声变得稀落,金属碰撞的节奏变得不规则,正在向前推进的队列像一根正在被从中间抽去纤维的绳子,正在变薄、变脆。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个倒下的士兵,在雾中半隐半现的轮廓像搁浅的船,盾牌歪在一边,手指还攥着剑柄但已经松了一半。

    陈汉冲过雾层,在第五个倒地者旁边蹲下来。那是一个年轻士兵,脸朝下趴在碎石上,短袍背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三个色号。

    陈汉把他翻过来,扣住他的手腕——脉搏细弱,不规律,间隙很长,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长。

    他又翻开士兵的眼睑,眼结膜发红,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浑浊分泌物,像一层正在凝结的油脂。他从士兵的鼻翼边缘刮了一点分泌物,放在指腹上捻了一下,粘稠,不溶于水,在指腹表面留下一道淡黄色的油痕。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手中湿布过滤过的空气,然后转身朝前方跑了过去。他不知道庞培在哪里,但他知道必须让整支军队停下来——不是停下来防守,是停下来撤出去。

    在混乱的谷道中,陈汉找到了庞培。庞培站在一匹正在不断喷鼻的战马旁边,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前方的混乱已经蔓延到了中军——两百步外的浓雾里不断传来摔倒的闷响和盾牌落地的金属撞击声。

    庞培没有开口问陈汉,他只是看着陈汉从雾中跑来的方向,看着陈汉脸上那块沾满了灰和汗的湿布,等着陈汉先说话。

    陈汉在他面前站定,掀开湿布,喘了两口气,然后用一个已经不需要斟酌的语气开口:“撤。现在。全部撤出去。这雾会让人在呼吸后两炷香内逐步失去肌肉控制力。如果继续在里面待超过半个时辰,会有大量士兵肺功能受损而死亡。”

    庞培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陈汉说,“这雾是有人调配后发烟出来的。不是烟障,是武器。他在测试我们会不会停下来。”

    庞培沉默了一息,终于下了决心:“全军后撤。前队变后队,逐批撤出谷口。速度要快,但要稳。”

    传令兵开始跑动。撤退令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从庞培的位置向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扩散开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方向变了——不再向前推进,而是朝着来路收缩。

    但那股焦苦味还在,还在从谷底深处、从那些已经碎裂的陶罐残骸中、从石壁表面的沉积物里,持续不断地向空气中释放着。

    陈汉没有跟着后撤的队伍一起走。他站在谷道的边缘,靠着石壁,从靴筒里抽出一块备用的干布,浸上随身携带的一小瓶碱水,重新覆盖在口鼻上。

    然后他逆着正在撤退的士兵人流,朝着雾气最浓的方向走去。

    他要弄明白米特里达梯六世到底用了哪些燃烧物组合,合成的到底是什么毒。只有明确了毒素,他才能决定,让部队什么时候再通过这个山谷。

    他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了。而那些倒下的士兵正被战友拖拽着撤出谷口。有些人的脚还在地上拖着,靴底在碎石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浅痕,一直延伸到谷口外面那片重新有了阳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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