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在谷底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沿着侦察队标记过的那条线往里走,脚下不时踩到散落的陶罐碎片。雾在腰部以上,越往里走越浓,已经看不到两侧石壁的距离了。

    空气中那股焦苦味在碱水布的过滤下减弱了一些,但他能感觉到每呼吸一次,那股气味就在布面上累积一层,像正在被缓慢压缩的残渣。

    他在一处明显的毒物埋设点蹲下来,从碎石下面翻出一只尚未完全碎裂的陶罐。罐口边缘有一层深绿色的附着物,他用剑尖刮了一点下来,借着谷底微弱的光线看了看——颗粒状,不溶于水,加热后会产生刺激性的烟雾,很可能是某种含砷矿石的粉末混合了松脂类物质。

    这种化合物在低温焚烧时会释放出不可见的气态毒素,损伤人体神经系统和肺部组织。

    米特里达梯不是简单地在放烟。他在用矿物学知识制造一种可以穿透普通防御手段的空气武器。

    陈汉站起来,把那块刮下的样品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转身撤出谷底。

    他的脚步比进去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信息。

    谷口外的河滩上,撤出来的部队正在重新列阵。那十几个倒下的人被安置在河滩上游的阴凉处,随军医师正在给他们灌水和擦拭面部。

    庞培站在他们旁边,脸色铁青,手指在剑柄上反复攥紧又松开——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公开场合流露出急躁情绪的人,此刻正在用自己的指节和金属之间的摩擦来替代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焦虑。

    陈汉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长时间屏息而有些哑:“是燃烧物。不是自然瘴气。他在陶罐里混合了含砷矿石粉末和松脂,低温引燃后产生气态毒素,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攻击神经系统和肺部功能。吸入量大的情况下,两个时辰内会导致呼吸衰竭。”

    庞培问:“能治吗?”

    “能缓解。先大量灌水催吐,清除消化道残留,然后用碱性的醋水反复冲洗面部和暴露的皮肤,配合通风环境下呼吸新鲜空气和逐步增加活动量帮助排出。”

    陈汉停了一下,“但这只是应对已经中毒的人。我们还要穿过那片山谷。他不会只用一次。他会在我们第二次经过类似地形的时候,用改良过的配方重新部署一次。”

    庞培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陈汉的肩膀,落在那道隘口的轮廓线上。雾气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但因为有风从谷口方向吹出来,大部分都被压在了谷底深处。他看到了两侧山脊的轮廓——北侧更陡、更高,南侧稍缓,有一条勉强可以攀爬的路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平:“那你打算怎么穿过去?”

    陈汉说:“不走谷底,走山脊。北侧山脊太陡,不适合大规模部队通过。南侧山脊虽然缓一些,但有大约半里长的暴露段,可能会被本都军的弓箭手覆盖。但如果我们在拂晓前上到山脊,沿着山脊线向南穿过隘口后方的山坳,就可以绕过毒雾区。同时,谷底只留少量佯动兵力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庞培看着他:“佯动兵力怎么穿过毒雾?”

    “不走谷底。在山脊上架设投石器,对着谷底方向发射火罐和硫磺弹。米特里达梯一定派人留在谷底观察我们的情况,火罐可以把那些装毒的陶罐提前引爆,把烟雾往上赶。热气上升,会带着毒雾从谷底升起来,在冷空气下沉之前形成短暂的通风窗口。那时候谷底的雾气反而会变薄。”

    庞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你是刚才在里面想出来的?”

    “在里面蹲下看陶罐的时候开始的。”陈汉说,“走回谷口的时候才完整。”

    庞培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朝传令兵走去,走了大约十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对陈汉说了一句:“你进去之前,那层雾漫到山腰了。你出来之后,它还在山腰。”

    他没有说更多,继续走向传令兵。

    陈汉站在原地,看着庞培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变小。他意识到庞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毒雾的浓度和高度在他进入谷底前后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米特里达梯的人已经不在谷内操作了,那些陶罐是一次性点燃的,火势熄灭后残渣仍在持续释放残留气体,但已经不再需要人力维持。

    那个老人把整条山谷变成了一件自动运行的武器,然后离开了。

    当天黄昏,陈汉在南侧山脊下的一处缓坡上召集了玫瑰军团所有大队的百夫长和军团长。他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山脊路线图——炭笔画的,线条有些粗糙,但关键的地形节点和拐角处都标了精确的行进距离和预计通过时间。

    奥诺玛默斯站在前排,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边听他讲解路线,一边打量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脊线,在心里估量着那条路上的每一处暴露点。

    陈汉说:“明天天亮前一个时辰出发。所有人只带武器、盾牌和两天的干粮。不带辎重车,不带帐篷。上山之后走一条线,不能散,不能停,不能出声。”

    他伸手在地图上南侧那半里暴露段的位置点了一下:“这一段大约五百步,没有任何遮蔽。本都的弓箭手如果还在山脊上,他们会在我们通过这一段的时候放箭。所以通过这一段的速度要快,快到他们没有时间瞄准。”

    他抬起头,“我不是让你们跑。跑会乱,会散,会有人掉队。我要你们走,但走的速度要一致,快到让箭矢追不上你们后脑勺。”

    他说完之后,站在岩石上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地图的边角卷起来又放下,像正在翻阅一张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蓝图。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会在山脊上走大约半天。半天里没有补给,没有水源,没有退路。如果有人被毒雾影响,在行进途中开始出现咳嗽或视力模糊的症状,不要停下来,继续走。到了山脊另一侧,我们会找到能下去的路,到时候我会派人一个一个给你们处理。”

    人群散开之后,奥诺玛默斯留在了原地。他走到陈汉旁边,看着远处那道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第一批防毒面罩做了多少?”

    “四千只。碱水浸泡的麻布,用细绳绑紧边缘可以贴合面部轮廓。”

    “谷底佯动部队不够。我的第一军团可以留在谷口做佯动。”

    陈汉说:“他们的任务只是点燃火罐把雾气升起来。不需要人留在谷底,把投石器推上山脊右侧那处平台就行。”

    “那面罩呢。他们用不用戴?”

    “戴。火罐引爆之后雾气会被高温气流带起来,谷底会短暂形成一个通风窗口。但随后冷空气下降,雾气会再次回落,那时候如果还在谷里会很危险。打完火罐立刻就撤,不能停留。”

    奥诺玛默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明白了。”

    那天夜里,陈汉独自坐在帐篷里,没有点灯。他面前摊着那张山脊路线图,但他没有在看图——他的目光落在图的边缘,那里压着一块从谷底带回来的陶罐残片。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残片内侧那层深绿色的附着物,指腹触感粗糙,微微发涩。他在想一件事:米特里达梯挑选这条山谷作为第二道防线,选得非常精准,精准到他只需要把陶罐埋在谷底合适的位置,就可以确保整个隘口在两天内无法通过。

    但陈汉也同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山谷两侧的山脊线是空的。如果米特里达梯真的想要彻底封锁隘口,他可以在山脊上也埋设陶罐,让毒雾从两侧同时合围谷底,形成一个完整的毒气闭环。

    他没有这么做。要么是他没有足够的人手和陶罐去覆盖两侧山脊,要么是他在故意留出一条路。

    陈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看着那块陶罐残片在月光映照下的轮廓,像一个正在把两种可能性放在天平上缓慢称量的人。

    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管米特里达梯是故意还是疏忽,那条山脊线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把陶罐残片翻了个面,不再看它,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走到营帐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脊线轮廓。

    他把那根从以弗所开始就一直跟着他的草茎从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塞了回去。明天的山脊线上会发生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但他知道一点:那个老人已经把牌打到第二张了。而他手里还剩三张没有翻开——火,风,和一条藏在山脊线背面、米特里达梯可能还没发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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