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库鲁斯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七页,旁边标注着一行数字,记录了他从第勒尼安奴隶贸易中分到的利润。毫无疑问,卢库鲁斯也是勾结海盗获利的罗马元老,但为什么其中有些元老死了,有些还活着?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吗?

    这时,陈汉的目光被账本中夹的一封信所吸引。那是迪莉娅的情报网截获了一封来自奇里乞亚的密信,信中说阿斯帕西奥斯可能还活着。

    但那时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以为阿斯帕西奥斯即便侥幸没死,也应该逃去了东方,不会再回来。所以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封信留下,夹在账本里,提醒自己。

    他当时觉得,这封信上的情报也许会派上用场。但他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西庇阿死了,账本上代号最靠前的庇护者之一。卢库鲁斯遇袭,但没死,留下了一条线索。尼禄的管家被拷问,尼禄本人没有事。账本上代号越靠前的人,越平安无事。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罗马城的街道,人来人往。

    他在想:如果他自己是阿斯帕西奥斯,他会怎么安排?他会先杀账本上那些“背叛”了海盗的元老——那些曾经从海盗贸易中获利、却在元老院投票支持清剿海盗的人。西庇阿、卢库鲁斯、尼禄。这些都是。

    但他不会杀那些继续庇护海盗的人——那些账本上获利最多、且在清剿过程中暗地里帮过海盗的人。那些人的名字还在账本上,在更靠前的位置上。

    “纳西尔。”

    “在。”

    “去查最近一年从东方进入罗马的商船记录。重点找那些从奇里乞亚方向来的、在海上失事过、船员有大量伤员的船。如果有在海上救过人的记录,把细节记下来。”

    纳西尔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三天后,纳西尔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卷写满记录的玫瑰纸。

    “陈老板,查到了。半年前,一艘从叙利亚驶来的商船在奥斯提亚港靠岸。船名叫‘海豚号’,原本是运陶器的,从安条克出发,绕道塞浦路斯,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身受损,在奇里乞亚海域附近漂浮了三天。他们在一个小岛附近救了一个人,用绳子系着木桶放下去,把人拉上来了。那人被救上来时,浑身是伤,脸上有一道旧疤,说话口音很重。”

    “然后呢?”

    “船到奥斯提亚后,那人被抬下船,住进了台伯河对岸的一家旅馆。旅馆老板说,那个人住了两天,第三天就不见了。没有结账,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人看到他离开。”

    “旅馆叫什么?”

    “叫‘东方旅舍’。在台伯河对岸的旧码头附近,附近全是仓库和废弃的作坊,人很少。”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住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特征?”

    “老板说,他身上的衣服是船上的人给的,但他自己随身带着一个小皮囊,不让人碰。看起来沉甸甸的,像是装了金币或者别的贵重东西。他的左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脚。”

    陈汉来回踱步,仔细思索——阿斯帕西奥斯在沉船时可能左腿被烧伤,受了伤。除此之外——旧疤,中等身材,从奇里乞亚海域被救。这一切都对得上。

    “他留下名字了吗?”

    “没有。老板说,他只说自己是‘一个生意人’。”

    陈汉没有再问。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阿斯帕西奥斯没有死。他被人从海里救了起来,活了下来,花了半年时间养伤、赶路、潜伏,最终来到了罗马。他要复仇。对那些背叛他的人,对那些围剿他的人,对陈汉。

    而他能够连续避开巡逻、暗杀元老、潜入庞培府邸附近,说明他在罗马有内应。一个了解罗马城每一个角落、能帮他提供情报、帮他藏身、帮他转移视线的人。那个人,一定也在账本上。

    陈汉重新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几个名字,是账本上记录的最大的海盗庇护者。他们从海盗贸易中获利最多,也最不可能被阿斯帕西奥斯猎杀。他一个个看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克拉苏。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陈汉盯着那个名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克拉苏与海盗有过交易。他早年为了积累财富,曾经暗地里资助过海盗,换取分润。这是迪莉娅的情报网查证过的事实。

    但克拉苏在平定海盗战争中,一直是站在“清剿”这一边的。他公开投票支持过清剿法案,公开称赞过庞培的战功,公开骂过海盗是“罗马的寄生虫”。

    如果阿斯帕西奥斯来找他,他会怎么做?帮他?还是——出卖他?

    陈汉放下账本,走到窗前。远处的台伯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波光,河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撒网。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五年前,雷吉姆的海岸,阿斯帕西奥斯坐在谈判桌的第一个位置上,笑嘻嘻地签了协议。他收了定金,收了金币,收了人质。然后他跑了。

    现在他回来了。回来取他以为该属于他的东西。

    “阿斯帕西奥斯。”陈汉低声说。“你最好已经走了。否则,我会让你后悔那天没有死在海上。”

    他关上窗,走回书桌前,拿起炭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克拉苏。可能的庇护者。需进一步查证。”

    然后他合上账本,锁回铁皮箱。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

    但每一步靠近,都会让他更接近危险。因为阿斯帕西奥斯在暗处,而他在明处。而且,在暗处的不止阿斯帕西奥斯一个人。

    陈汉走出金库,关上铁门,三把锁依次落锁。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午后的阳光,停了一会儿。阿斯帕西奥斯,你已经在罗马了。我知道你在。我只是还不知道你在哪儿。

    但他知道,答案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就像水退去后露出水底的石头。每一块石头,都会带他更近一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