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西侧城墙的缺口涌入的罗马士兵,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处院落

    士气全无,加上体力不支的海盗们,面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罗马军队,根本无力抵抗,只能退到巷子里,退到屋顶上,退到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最后,要么被杀死,要么被罗马士兵像捡拾枯枝一样一个个捕获拖走。

    燃烧罐在巷子里炸开,火焰舔舐着木质的门窗和屋顶。浓烟从每一条巷子升起来,遮住了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人体燃烧后的气味。

    到傍晚时分,要塞的大部分城区已经被罗马军团占领。

    庞培的鹰旗插上了城墙上最高的塔楼,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海盗们退到了港口区,挤在码头上、船坞里、栈桥边。

    他们身后是大海,身前是罗马人的短剑。有人跳进了海里,拼命往东游;有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有人抱着妻儿,缩在角落等死。

    陈汉走进要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土地。脚下是碎裂的石板路,两侧是烧焦的房屋,头顶是浓烟和灰烬。

    罗马士兵从他身边跑过,有人抬着伤员,有人押着俘虏,有人扛着从仓库里缴获的战利品。

    他穿过了三条街,经过了两个广场,走过了四座石桥。每一条巷子都搜过了,每一座房屋都查过了,每一处院落都翻遍了。

    没有塞拉蒂斯。

    庞培的副将们向他汇报战果:“西城区全清,俘获海盗三千余人。南城区全清,俘获海盗两千余人。港口区正在清剿,预计天亮前结束。但塞拉蒂斯——没有找到。他的家人也不在俘虏中。”

    陈汉站在港口区的码头上,望着东面的海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海面上有几艘罗马战舰在巡逻,但更远处是一片漆黑。

    塞拉蒂斯可能跑了。带着他的家人,带着他的兄弟,消失在那片黑暗中。

    “陈老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汉转过身,看到艾力冈和乌尔坎正从一条巷子里快步走出来。

    他们的身上满是烟灰和血迹,但步伐依然沉稳。

    艾力冈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左眉骨斜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乌尔坎的左臂吊着绷带,但他的右手依然握着短剑。

    “你们怎么在这里?”陈汉问。

    艾力冈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陈老板,我们在西侧城墙的废墟下面抓了一个俘虏——是塞拉蒂斯的亲兵。他说要塞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海边的一个隐蔽洞穴。大概率塞拉蒂斯把家人和财宝藏在那里,准备等罗马人退兵后再出来。”

    陈汉的眼睛眯了起来。“密道入口在哪里?”

    “在城堡的厨房灶台下面。”艾力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亲兵说,只有塞拉蒂斯和他的几个心腹知道这条密道。我们动用酷刑审了他半个时辰,他熬不住,全说了。”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抓他。他认识你,他活着就是威胁。另一个说:放了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选错了边。

    最终,他下达了命令:

    “带路。”

    城堡建在要塞的最高处,是阿斯帕西奥斯之前的住所。陈汉跟着艾力冈穿过破碎的大门、燃烧的走廊、倒塌的楼梯,来到了一楼的厨房。

    厨房一片凌乱,锅碗瓢盆散落一地,灶台上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艾力冈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灶台底部的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用短剑撬开石板边缘,石板松动,掀起。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通向深处。

    陈汉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火折子,点亮。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口,石阶上有人行走的痕迹——脚印,新鲜的泥土,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乌尔坎,你在上面守着。”陈汉把火折子递给艾力冈。“你跟我下去。如果半个时辰我们没上来,你就带人冲下去。”

    乌尔坎点了点头,拔出短剑,守在灶台旁边。

    陈汉和艾力冈沿着石阶一前一后地往下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潮湿阴冷,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石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呼吸也越困难。石阶上还有小孩的脚印,小小的,深深的,踩在泥土里。

    大约走了两百步,石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弯腰通过。通道的尽头有光——不是火光,是月光。从岩石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洞穴,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洞穴的顶部有一个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洒下来,照亮了洞里的景象。

    塞拉蒂斯蹲在洞穴的角落里。

    他的身边坐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妻子抱着小女儿,大儿子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洞口的方向。

    他们身后放着一只木箱,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的金币和珠宝——那是塞拉蒂斯毕生的积蓄,也是他准备用来买命的筹码。

    塞拉蒂斯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但剑尖低垂,没有指向任何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汉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尽头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塞拉蒂斯看到陈汉从通道口走出来,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他。五年前,雷吉姆的海岸,那个坐在帐篷里写写画画的东方人。那个让他签协议、按手印、留下来做人质的东方人。那张脸没有变——瘦削、冷峻、眼睛里永远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光。

    他手里的短剑抬了起来,但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他打不过陈汉身后的那个巨人。

    陈汉站在通道口,没有往前走。他看着塞拉蒂斯,看着他身后的妻子和孩子。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地抽泣。男孩大约七八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倔强的光——像极了他的父亲。

    陈汉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钢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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