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杀了他。

    这是最好的机会。塞拉蒂斯只有一个人,带着妻儿,带着一箱财宝。没有护卫,没有退路。以艾力冈的武力,可以轻松杀了他。

    是的,一剑下去,什么都结束了。那些秘密,那些五年前在雷吉姆海岸的记忆,那些可能被说出去的话——都会随着塞拉蒂斯的死一起埋葬。

    他握住了剑柄。

    艾力冈站在他身后,手也按在了剑柄上。只要陈汉一个眼神,他就会冲上去,一剑刺穿塞拉蒂斯的胸口。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等待命令的沉默。

    但陈汉的手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五年前,雷吉姆的海岸,塞拉蒂斯坐在石头房子里,磨了一夜的剑。那时候陈汉审问他,问他“你知道什么”。

    塞拉蒂斯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出卖任何人。他留下了自己做人质,让兄弟们先跑。陈汉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想害你们。

    陈汉的内心开始挣扎。

    他知道塞拉蒂斯认识他。只要塞拉蒂斯活着,陈汉的身份就永远有暴露的风险。放走他,就是放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杀了他,一了百了。

    但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塞拉蒂斯。”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五年前,你说‘我不想害你们’。今天,我再问你一次——你会害我吗?”

    塞拉蒂斯愣住了。

    他看着陈汉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他慢慢放下短剑,放在地上,推到陈汉的脚下。

    “不会。”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五年前不会。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

    塞拉蒂斯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小女孩已经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陈汉。男孩还是咬着嘴唇,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松了一些。

    “因为你放过我一次。”塞拉蒂斯抬起头,看着陈汉。“在雷吉姆,你没有杀我。你放我走了。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我再欠你一条。两条命,够我守一辈子的秘密了。”

    陈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那是斯巴达克斯的眼睛里也有过的光。一个色雷斯人,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蹲下来,捡起那把短剑。塞拉蒂斯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妻子抱紧了孩子,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汉站起来,把短剑递还给塞拉蒂斯。

    “带着你的家人,走吧。”

    塞拉蒂斯愣住了。他的妻子也愣住了。连艾力冈都愣住了。

    “陈老板——”艾力冈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陈汉抬起手,制止了他。“从密道出去,海边有船。我让艾力冈送你们到船上。然后去你们想去的地方。不要再当海盗了。找一块地,种田也好,做小生意也好,把孩子们养大。”

    塞拉蒂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上的刀疤。

    “你……你真的要放我走?”

    “我说了,走吧。”陈汉转过身,不再看他。“趁我还没改主意。”

    塞拉蒂斯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小女儿,牵着妻子的手。他的妻子走到陈汉身边,深深地鞠了一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陈汉没有看她。

    男孩跟在父母后面,走过陈汉身边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陈汉。

    “叔叔,你是好人。”

    陈汉低头看着那个男孩。孩子脏兮兮的脸上,有两道泪痕,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让陈汉想起了斯克雷——他的儿子,在罗马城里等着他回去。

    “走吧。”陈汉的声音有些哑。“照顾好你爹。”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跑向了他的父母。

    艾力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陈汉提前准备好的通行文件,上面盖着庞培的印章和玫瑰系的暗记。

    有这份文件,塞拉蒂斯一家人可以安全通过罗马舰队的封锁线,到达埃及。他把文件塞进塞拉蒂斯的手里。

    “从东面走。海上有一艘小船,有艾力冈陪着,没有人会拦你们。以后,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是谁。”

    塞拉蒂斯接过文件,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看着陈汉的背影。

    “东方人。”

    陈汉没有回头。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报答你的恩情!”

    塞拉蒂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里。

    陈汉一个人站在洞穴里,月光从裂缝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像一个银白色的光圈。他看着那只被塞拉蒂斯丢下的木箱——金币、珠宝,在月光下闪着光。塞拉蒂斯什么都没有带走。他只带走了家人。

    陈汉蹲下来,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尊小型的金像,雕的是色雷斯人的神——一个骑马的战士,手持长矛。他把金像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通道口。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望去。

    塞拉蒂斯一行已不见踪影,只有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汉走出密道,回到城堡的厨房。乌尔坎站在灶台旁边,看到陈汉出来,松了一口气。

    “陈老板,您在里面待了快半个时辰。我还以为——”

    “以为我出不来了?”陈汉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旗舰。”

    当天夜里,陈汉站在旗舰的船舱里,望着远处的科拉塞西乌姆要塞。

    要塞的城墙上,罗马军团的鹰旗在月光下飘扬。港口区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废墟。

    海面上,罗马战舰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铺满了海面。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尊金像。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胸口,让他想起了斯巴达克斯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给了另一个人。

    “斯巴达克斯。”他低声说。“你的仇,我报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克拉苏——等我回去。”

    窗外,海风吹过,船帆猎猎作响。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消失在东方。

    陈汉睁开眼睛,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

    那是埃及的方向。也许是塞拉蒂斯的方向。

    “塞拉蒂斯,好好活着。替我活出个人样来。”

    他转过身,铺开一张玫瑰纸,拿起炭笔。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像是在记录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塞拉蒂斯,放。去向:不明。生死:未知。”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尊金像贴在一起。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科拉塞西乌姆要塞,在暮色中渐渐沉入黑暗。

    陈汉知道,今天之后,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但这一次,不是用刀,是用宽恕。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斯巴达克斯还活着,他也会这么做。

    斯巴达克斯从来不杀俘虏。他从来不杀放下武器的人。

    陈汉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听到海浪的声音,听到风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

    塞拉蒂斯,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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