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站在沼泽地的边缘,看着斯巴达克斯被拖走,手在发抖。他想冲过去,但艾力冈拉住了他。

    “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没有一个人。玛尔西娅会去找他。”

    陈汉转头,看到玛尔西娅已经不在沼泽地里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跑向了战场。她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玛尔西娅!回来!”陈汉吼道。

    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她跑得那么决绝,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恋——除了他。

    陈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血色的夕阳里。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他在书里读过无数遍的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他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

    傍晚时分,战场安静了下来。

    八千个起义军士兵,阵亡了六千多,被俘了一千多。只有不到一千人,跟着陈汉逃进了沼泽地。两万多个女人、孩子、老人,大部分还活着,躲在沼泽深处。

    克拉苏下令清点俘虏。一千二百人。

    “全部钉在十字架上。”克拉苏的声音没有感情。“从希拉河畔一直钉到阿普利亚。”

    副官犹豫了一下。“大人,木材不够。”

    “那就砍树。把周围的树全砍了。”

    克拉苏转身,看着沼泽地的方向。他知道陈汉带着人逃进去了,但他没有追。沼泽太深,骑兵进不去,步兵进去了也容易陷进去,很难战斗。

    “围住沼泽。”他说。“让他们饿死在里面。”

    那天夜里,陈汉坐在沼泽地里的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笔记本。

    他翻到封底,在中间的空白处写下:

    “公元前71年,三月。希拉河决战。起义军阵亡六千,被俘一千二。斯巴达克斯被俘,生死不明。玛尔西娅失踪。克拉苏下令将俘虏全部钉死在十字架上。我们逃进沼泽,不到一千战士,加上两万妇孺老人。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希望。但还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远处,希拉河畔响起了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罗马士兵正在搭建十字架。一千二百个十字架,从河畔一直排到山脊上。

    陈汉闭上眼睛。

    他想起斯巴达克斯冲进罗马方阵的样子,想起玛尔西娅冲向战场的背影。他想起克雷斯、甘尼克斯、所有死去的人。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就要替他们活着。

    斯巴达克斯被关在铁笼子里,拖到了希拉河畔的十字架林地。

    铁笼子是从战场上捡来的——克拉苏用来关押猛兽的笼子,又矮又窄,斯巴达克斯蜷在里面,像一头被囚禁的狮子。他的身上还插着几支长矛,没有人敢拔出来——拔出来,他会立刻死。血从伤口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在笼子底部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罗马士兵把他从笼子里拖出来,扔在地上。他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袋湿沙。他的血已经流了太多,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曾经在角斗场上让对手胆寒,曾经在战场上让罗马士兵闻风丧胆,曾经在篝火旁让兄弟们感到温暖。此刻,它们只是空洞地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在暮色中盘旋的乌鸦。

    “他还活着?”一个百夫长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脸。

    “活着。克拉苏将军说了,要让他看着自己的部下被钉死。”

    百夫长蹲下来,捏住斯巴达克斯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那些正在搭建的十字架。“看清楚了,奴隶。那些人,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斯巴达克斯没有反应。他已经感觉不到屈辱了。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百夫长松开手,站起来,又踢了他一脚。“算你命硬。”

    斯巴达克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乌鸦一圈一圈地盘旋。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许在想色雷斯,想那些绿色的山丘和清澈的溪流;也许在想角斗士学校,想那些和他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死去的兄弟;也许在想玛尔西娅,想她红褐色的头发,想她倔强的眼神。

    他不知道,玛尔西娅正在来找他的路上。

    黄昏时分,玛尔西娅找到了他。

    她穿过罗马人的营地,像一缕无声的风。她走过那些正在喝酒庆祝的百夫长身边,走过那些正在打磨短剑的士兵身边,走过那些正在搭建十字架的工匠身边。没有人拦她——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谁会注意?谁会想到,这个瘦弱的、满身泥泞的女人,是来赴死的?

    她看到了他。

    他躺在十字架林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几个懒散的哨兵。他的身上插着长矛,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衣服被撕烂了,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脸朝着天空,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微微颤动。

    玛尔西娅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站住!”一个哨兵拦住了她。“这里不许进。”

    玛尔西娅抬起头,看着那个哨兵。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恐惧。“我是他的女人。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哨兵犹豫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个哨兵说:“让她去吧。一个快死的女人,能干什么?”

    哨兵侧身让开了。

    玛尔西娅走过去,跪在斯巴达克斯身边。她轻轻地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他的头很重,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但她的腿没有动,稳稳地托着他。

    “斯巴达克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婴儿。

    斯巴达克斯的眼睛动了一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从天空移到她的脸上。当他终于看清她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斯巴达克斯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个从不流泪的色雷斯人,这个在角斗场上杀死过几十个对手的勇士,这个让罗马颤抖了两年的男人,哭了。他的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没能带你回色雷斯。对不起,答应过你的事,没有做到。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玛尔西娅摇了摇头。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像雨点一样。

    “我不去色雷斯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色雷斯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家,在你身边。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斯巴达克斯想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但他的手被长矛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玛尔西娅看到了他的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的手好冷。”她说。

    “我快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斯巴达克斯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哽咽。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不要这样。”他说。“你要活着。替我活着。”

    玛尔西娅笑了。那是一个很美的笑容,美得让周围的哨兵都愣住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决绝的光。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低下头,吻了他的额头。她的嘴唇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

    “等我。”

    她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那是斯巴达克斯送给她的,是从一个罗马贵族庄园里缴获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剑鞘上刻着一朵玫瑰。她一直珍藏在身边,从不离身。在每个孤独的夜晚,她都会把剑放在枕头下面,仿佛他在身边。

    她拔出短剑。剑刃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她把短剑的尖端抵在自己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刺了进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惨叫。剑刃刺穿衣服,刺穿皮肤,刺穿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心脏。血喷出来,溅在斯巴达克斯的脸上,滚烫的。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他的身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还握着剑柄,指甲嵌进剑柄的缝隙里。

    两个人像一对睡着的恋人。

    斯巴达克斯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安详的笑容,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

    “玛尔西娅……”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等我……我马上就来……”

    他也闭上了眼睛。

    风从希拉河上吹来,吹动了玛尔西娅的头发,吹动了斯巴达克斯的衣角。夕阳沉入地平线,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乌鸦不再盘旋了,它们落在远处的十字架上,安静地看着。

    十字架林地里的罗马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尸体,没有人说话。连那个最凶狠的百夫长,都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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