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山谷里安静了下来。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受伤的马匹的哀鸣。
一万两千人，几乎全军覆没。
穆米乌斯站在山坡上，看着谷底的惨状，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战报。
“我军阵亡约一千二百人，伤两千余人。敌军阵亡约一万一千人，俘虏不到一千人。敌方主将甘尼克斯和副将斯杜斯的尸体已经找到。”
穆米乌斯接过战报，扫了一眼。“俘虏怎么处理？”
“按照克拉苏将军的命令——全部钉死在十字架上。”
穆米乌斯点了点头。“把甘尼克斯和斯杜斯的尸体送到克拉苏将军那里。其他的，就地掩埋。”
副官大声回复：“得令！”
片刻之后，山谷里开始响起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罗马士兵开始搭建十字架。一千个俘虏，一千个十字架，从山谷口一直排到山脊上。
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被俘的起义军士兵被剥光了衣服，钉在十字架上。
不是钉手掌，是钉手腕——罗马人知道，钉手掌会撕裂，钉手腕才能把人挂住。
铁钉穿过骨头之间的缝隙，钉进木头里，发出“咔嚓”的声音。
被钉的人惨叫，惨叫到嗓子哑了，惨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们被竖起来。十字架插进事先挖好的坑里，人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坠，手腕上的伤口被撕裂，肩膀脱臼，呼吸变得困难。他们不是在流血而死，是在窒息而死——因为身体的重量压迫了胸腔，肺无法扩张。
这个过程，可以持续好几天。
第一个被钉上去的人，是个十七岁的日耳曼少年。他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也许是母亲的名字，也许是情人的名字，也许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村庄的名字。
乌鸦啄下了他的眼睛。
三天后，一个浑身是伤的起义军士兵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斯巴达克斯的营地。
他叫阿克维塔，高卢人，甘尼克斯的亲兵之一。他在战斗中被砸晕了，压在尸体堆下面，醒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趁着夜色爬出了山谷，从尸体的缝隙里钻出来，爬过罗马人的防线，一路往南跑，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
他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开着，已经化脓了。
他的左臂断了，骨头从肘部戳出来，白森森的，他用破布缠了几圈，但血还是止不住。
他的鞋跑丢了，脚底板磨得只剩下骨头，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陈汉正在帐篷里和斯巴达克斯研究东进的路线。纳西尔掀开门帘冲进来，脸色煞白。
“总参谋长——外面有个人——甘尼克斯的人——”
陈汉猛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阿克维塔跪在营地中间，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泥，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声带在逃跑的时候被树枝刺伤了。
陈汉蹲下来，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一样。“甘尼克斯呢？你的兄弟们呢？”
阿克维塔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用手指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每一个都像是在用命刻：
“山谷。伏击。全死了。甘尼克斯被乱箭射死。斯杜斯也死了。”
陈汉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字，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抖。
“多少人？”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多少人活着？”
阿克维塔继续写：“一万两千人，全死了。不到一千人被俘，被钉在十字架上。从山谷口一直钉到山脊上。”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
“甘尼克斯的尸体呢？”
阿克维塔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爬过那些尸体的时候，摸到的每一张脸都是冷的。
斯巴达克斯转身，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块巨大的石头前。他跪下来，双手撑在石头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汉跟了过去。他站在斯巴达克斯身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巴达克斯突然举起右手，一拳砸在巨石上。不是捶，是砸。
用拳头砸石头，用骨头砸石头。一下，两下，三下。
血从指缝渗出来，溅在石头上，石头变成了红色。
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拳头上的疼重一万倍。
“甘尼克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陈汉知道他在哭。这个从不流泪的色雷斯人，在哭。哭他的兄弟，哭那一万两千个人，哭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陈汉站在旁边，手在发抖。他想起石达开，想起大渡河，想起那些被凌迟处死的士兵。历史，真的不可改变吗？
他以为他能改变。他带着指南针、望远镜、钢剑、火药、石灰罐，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但克拉苏用一道壕沟、一个十一抽杀律、一个山谷伏击，就把他所有的努力碾成了碎片。
克拉苏不同。他不像陈汉之前遇到的那些罗马将领——那些傲慢的、愚蠢的、轻敌的贵族。
那些贵族会轻敌，会冒进，会给起义军可乘之机。但克拉苏不会。克拉苏冷静、残忍、算无遗策。
他不给对手任何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失误。
他像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步都踩在起义军的死穴上。
他算准了起义军会分裂。他算准了甘尼克斯会往北走。他算准了北上的必经之路是狼喉山谷。他算准了起义军会放松警惕。他甚至算准了甘尼克斯会怎么冲、怎么跑、怎么死。
陈汉突然觉得，自己打不动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对手太强了。他所有的现代知识，在克拉苏的铁血纪律和精密算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他的右手在流血，拳头上的皮肉翻开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看一眼。
“走。”他说。
陈汉看着他。“去哪儿？”
“布林迪西。希腊。”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甘尼克斯死了。一万两千个兄弟死了。他们的死，不能白费。”
他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陈汉一个人站在石头旁边，看着石头上的血迹。血迹还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公元前71年，一月二十七日。加尔加诺山，甘尼克斯部全军覆没。一万两千人阵亡。甘尼克斯、斯杜斯战死。剩余不到两万人。钢剑不足一百柄。克拉苏……是一个太可怕的对手。”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他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地走向斯巴达克斯的帐篷。
身后，阿克维塔还跪在营地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也许是高卢语，也许是亡者的名字，也许只是一句永远也送不到的“回家”。
傍晚时分，山谷里安静了下来。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受伤的马匹的哀鸣。
一万两千人，几乎全军覆没。
穆米乌斯站在山坡上，看着谷底的惨状，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战报。
“我军阵亡约一千二百人，伤两千余人。敌军阵亡约一万一千人，俘虏不到一千人。敌方主将甘尼克斯和副将斯杜斯的尸体已经找到。”
穆米乌斯接过战报，扫了一眼。“俘虏怎么处理？”
“按照克拉苏将军的命令——全部钉死在十字架上。”
穆米乌斯点了点头。“把甘尼克斯和斯杜斯的尸体送到克拉苏将军那里。其他的，就地掩埋。”
副官大声回复：“得令！”
片刻之后，山谷里开始响起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罗马士兵开始搭建十字架。一千个俘虏，一千个十字架，从山谷口一直排到山脊上。
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被俘的起义军士兵被剥光了衣服，钉在十字架上。
不是钉手掌，是钉手腕——罗马人知道，钉手掌会撕裂，钉手腕才能把人挂住。
铁钉穿过骨头之间的缝隙，钉进木头里，发出“咔嚓”的声音。
被钉的人惨叫，惨叫到嗓子哑了，惨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们被竖起来。十字架插进事先挖好的坑里，人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坠，手腕上的伤口被撕裂，肩膀脱臼，呼吸变得困难。他们不是在流血而死，是在窒息而死——因为身体的重量压迫了胸腔，肺无法扩张。
这个过程，可以持续好几天。
第一个被钉上去的人，是个十七岁的日耳曼少年。他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也许是母亲的名字，也许是情人的名字，也许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村庄的名字。
乌鸦啄下了他的眼睛。
三天后，一个浑身是伤的起义军士兵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斯巴达克斯的营地。
他叫阿克维塔，高卢人，甘尼克斯的亲兵之一。他在战斗中被砸晕了，压在尸体堆下面，醒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趁着夜色爬出了山谷，从尸体的缝隙里钻出来，爬过罗马人的防线，一路往南跑，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
他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开着，已经化脓了。
他的左臂断了，骨头从肘部戳出来，白森森的，他用破布缠了几圈，但血还是止不住。
他的鞋跑丢了，脚底板磨得只剩下骨头，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陈汉正在帐篷里和斯巴达克斯研究东进的路线。纳西尔掀开门帘冲进来，脸色煞白。
“总参谋长——外面有个人——甘尼克斯的人——”
陈汉猛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阿克维塔跪在营地中间，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泥，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声带在逃跑的时候被树枝刺伤了。
陈汉蹲下来，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一样。“甘尼克斯呢？你的兄弟们呢？”
阿克维塔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用手指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每一个都像是在用命刻：
“山谷。伏击。全死了。甘尼克斯被乱箭射死。斯杜斯也死了。”
陈汉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字，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抖。
“多少人？”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多少人活着？”
阿克维塔继续写：“一万两千人，全死了。不到一千人被俘，被钉在十字架上。从山谷口一直钉到山脊上。”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
“甘尼克斯的尸体呢？”
阿克维塔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爬过那些尸体的时候，摸到的每一张脸都是冷的。
斯巴达克斯转身，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块巨大的石头前。他跪下来，双手撑在石头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汉跟了过去。他站在斯巴达克斯身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巴达克斯突然举起右手，一拳砸在巨石上。不是捶，是砸。
用拳头砸石头，用骨头砸石头。一下，两下，三下。
血从指缝渗出来，溅在石头上，石头变成了红色。
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拳头上的疼重一万倍。
“甘尼克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陈汉知道他在哭。这个从不流泪的色雷斯人，在哭。哭他的兄弟，哭那一万两千个人，哭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陈汉站在旁边，手在发抖。他想起石达开，想起大渡河，想起那些被凌迟处死的士兵。历史，真的不可改变吗？
他以为他能改变。他带着指南针、望远镜、钢剑、火药、石灰罐，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但克拉苏用一道壕沟、一个十一抽杀律、一个山谷伏击，就把他所有的努力碾成了碎片。
克拉苏不同。他不像陈汉之前遇到的那些罗马将领——那些傲慢的、愚蠢的、轻敌的贵族。
那些贵族会轻敌，会冒进，会给起义军可乘之机。但克拉苏不会。克拉苏冷静、残忍、算无遗策。
他不给对手任何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失误。
他像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步都踩在起义军的死穴上。
他算准了起义军会分裂。他算准了甘尼克斯会往北走。他算准了北上的必经之路是狼喉山谷。他算准了起义军会放松警惕。他甚至算准了甘尼克斯会怎么冲、怎么跑、怎么死。
陈汉突然觉得，自己打不动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对手太强了。他所有的现代知识，在克拉苏的铁血纪律和精密算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他的右手在流血，拳头上的皮肉翻开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看一眼。
“走。”他说。
陈汉看着他。“去哪儿？”
“布林迪西。希腊。”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甘尼克斯死了。一万两千个兄弟死了。他们的死，不能白费。”
他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陈汉一个人站在石头旁边，看着石头上的血迹。血迹还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公元前71年，一月二十七日。加尔加诺山，甘尼克斯部全军覆没。一万两千人阵亡。甘尼克斯、斯杜斯战死。剩余不到两万人。钢剑不足一百柄。克拉苏……是一个太可怕的对手。”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他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地走向斯巴达克斯的帐篷。
身后，阿克维塔还跪在营地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也许是高卢语，也许是亡者的名字，也许只是一句永远也送不到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