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三个月后,陈汉去工地视察。路基已经铺完,笔直地伸向远方。工人们用石碾夯实碎石,用水平尺测量平整度,用绳子拉直线。

    陈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的平整度,站起来,对老马尔库斯说:“这一段,重做。”

    老马尔库斯愣住了。“陈老板,这一段已经很平了。”

    “不平。”陈汉指着路面上的一个小坑。“马车从这里过,颠一下,车上的陶罐可能碎一个。碎一个陶罐,商人的利润就少一成。路修不好,商人就不愿意走。不愿意走,我们就收不到过路费。收不到过路费,我们就亏钱。”他顿了顿。“修路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用的。别人觉得好用,我们才能赚钱。”

    老马尔库斯点了点头,让人把那段路挖开,重铺。消息传到克拉苏耳朵里,他正在书房里喝闷酒。阿蒂利乌斯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陈汉把已经修好的十里路挖了重铺,因为路面不平。”克拉苏放下酒杯。“他疯了?修好的路挖了重铺,那不是白花钱吗?”阿蒂利乌斯说:“他的工程师说,路面不平,马车会颠,陶罐会碎。商人会选别的路走。”克拉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公寓楼,屋顶漏水不修,墙面裂缝不补,租户抱怨他当没听见。他从来不在乎租户怎么想。但陈汉在乎。他连路上的一个小坑都在乎。这就是差距。

    修路进入第三个月,雨季来了。暴雨如注,工地成了一片泥沼。工人们躲在帐篷里,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发呆。陈汉披着蓑衣,踏着齐膝的泥水,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排水渠被泥沙堵住了,积水排不出去,路基泡在水里。

    “所有人!”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挖排水渠!把水引到低洼处!”

    老马尔库斯拉住他。“陈老板,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挖吧。”

    “等雨停了,路基就泡烂了。这半个月的活就白干了。”陈汉推开他的手,第一个跳进排水渠。

    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冲进雨里。有人挖泥,有人搬石头,有人用木桶往外舀水。雨越下越大,但没有人停下。老兵们赤着膀子,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淌。一个从庞培军团退役的百夫长边挖边骂:“妈的,当年在西班牙打仗都没这么累!”旁边的人问他:“那你还干?”百夫长咧嘴笑了。“打仗是卖命,修路是卖力气。力气用完了还能长回来,命没了就没了。这活儿,比打仗强。”

    三天三夜,雨终于停了。排水渠挖通了,积水排干了。路基保住了。

    陈汉站在工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但他笑了。老马尔库斯走过来,把一件干斗篷披在他身上。“陈老板,您不要命了?”

    “命要。”陈汉裹紧斗篷。“但路也要。”

    由于投入了足够多的资金和人力,六个月后,路就修好了。从罗马到布林迪西,原本五天的路程,现在三天就能到。

    完工这一天,陈汉站一处山坡上,看着新建成的延绵通向远方的道路,对艾萨克说。

    “路通了,商队就能走得更远。商品就能流通得更快。罗马的财富,就会像河水一样流动起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修路,是给罗马装上一台发动机。”

    他想起在另一个时空,中国用几十年的时间修建了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网,那些路通向最偏远的山村,把山里的人和山外的人连在了一起。

    他想起那个村长说的“要想富,先修路”,想起那些靠着一条路改变了命运的村庄。现在,他要让罗马也体会一下什么叫“路通百业兴”。

    艾萨克看着那一条正在延伸的路基,问了一句。“陈老板,这条路叫什么名字?”

    陈汉想了想。“玫瑰大道。”

    “那以后罗马人每天走在上面,都会看到您的名字。”

    陈汉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名字。是玫瑰的名字。玫瑰是罗马最尊贵的花,也是罗马的希望。等这条路修好了,从罗马到布林迪西的时间从五天缩短到三天。商人省了时间,赚了钱,他们会记得这条路是谁修的。但他们记不记得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货物平安到了,他们的家人吃饱了,他们的日子好过了。”

    第一辆马车通过收费口的时候,车夫掏出一个银币,递给收费员。

    收费员收下银币,递给他一张收据,上面写着“玫瑰大道,罗马至布林迪西,单程通行费一个银币”。

    车夫把收据揣进怀里,扬鞭赶车。马车稳稳地驶上了新路。路面平整,车轮不颠,马匹不惊。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陶罐,一个都没碎。他笑了。

    消息传回罗马,商人们蜂拥而至,抢着要租用玫瑰大道的通行权。

    艾萨克在收费口设了一个窗口,办理年票、季票、月票。年票十个金币,季票三个金币,月票一个金币。

    买年票的商人可以省下一个银币的单程费,走多了就赚回来了。

    克拉苏在书房里听到玫瑰大道一天的收入超过一千金币,气得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阿蒂利乌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克拉苏喘着粗气,指着窗外。

    “他的路,一天收一千金币。我的公寓,一个月收不到一千金币。他修一条路,比我收十年租还赚。凭什么?”

    阿蒂利乌斯不敢回答。

    克拉苏冷静下来,转身看着阿蒂利乌斯。“阿蒂利乌斯,去查。查陈汉的路,有没有偷工减料。查他的账,有没有偷税漏税。查他的工人,有没有非法用工。查他的老兵,有没有私藏武器。查他的一切。”

    阿蒂利乌斯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大人,我们提前已经倒查三年了,什么都没查到……”

    “那就继续查!”克拉苏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蒂利乌斯低下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克拉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陈汉的别墅。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不是输在商业上,不是输在政治上,是输在眼光上。

    陈汉看的是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而他,只看眼前。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雄心壮志,想修一条从罗马到卡普亚的大道,用最好的石材,最平的基面,让马车跑得飞快。

    但他舍不得花钱。他算了一笔账,修路要花几十万金币,要几十年才能收回成本。他放弃了。

    现在,陈汉替他修了。那条路上跑的马车,载的是陈汉的集装箱,运的是陈汉的客户,交的是陈汉的过路费。

    而他,连一条路都没有。

    克拉苏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让阿蒂利乌斯去查陈汉的募兵计划,查他招募的那些老兵里有没有当年斯巴达克斯起义军的残余。

    可是阿蒂利乌斯回报:没有查到。那些老兵都是庞培军团的人,底子干净。

    但克拉苏不信。他总觉得,陈汉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看不懂的地方。那个从东方来的商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知道,他还活着,陈汉还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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