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战区负责人普布利乌斯·阿提乌斯的战报,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到的。

    阿提乌斯是庞培的老部下,在西班牙打过仗,在东方剿过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不像梅特鲁斯那样声如洪钟,不像阿弗拉尼乌斯那样急躁,他的特点是稳——稳到有时候让人觉得他太慢了。但庞培信任他,因为他的部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陈汉拧开铜管,抽出纸条。阿提乌斯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陈老板,伊利里亚海盗不与我正面交战。他们的船快,航线熟,每次都能从我们的包围圈中穿出去。我追了他们七天,连一艘都没抓到。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我刚刚决定转向,他们就已经在相反的方向出现了。我怀疑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请求指示。”

    陈汉放下纸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酸的,但酸酒更能让人清醒。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亚得里亚海东岸的海岸线弯弯曲曲,像被撕碎的布条。

    伊斯特拉半岛、达尔马提亚海岸、科孚岛——岛屿密布,港湾曲折,每一条海峡都可以藏船,每一座小岛都可以设伏。

    阿提乌斯的舰队在这片海域转悠了七天,连一艘海盗船都没抓到,不是他无能,是这片海域天生就是海盗的游乐场。

    陈汉脑海中浮现出阿提乌斯信中所描述的场景——七天,阿提乌斯追了七天。他的士兵们手上磨出了血泡,桨断了几十根,船舱里的粮食消耗了大半。而海盗,一艘都没抓到。

    这不是阿提乌斯的错,是方向错了。

    伊利里亚海盗。陈汉从抽屉里拿出迪莉娅的档案,翻到那一页。

    这群海盗与之前遇到的利古里亚人、第勒尼安人完全不同。利古里亚人是山民下海,第勒尼安人是商人兼职,而伊利里亚海盗——他们是海军。有组织,有纪律,有半国家化的武装。他们的背后是伊利里亚王室,一个与罗马时而结盟、时而为敌的希腊化王国。

    海盗的船队就是王国的海军,海盗的头目就是王国的军官,海盗的战利品有一部分要上缴王室。

    这不是剿匪,这是打一场小规模战争。

    陈汉盯着海图看了很久,眼睛停在三个位置上。伊萨岛的海盗城邦,达尔马提亚海岸的萨罗纳港,科孚岛北侧的隐蔽港湾。

    这三个港口是伊利里亚海盗的命脉。港口里有码头、仓库、船坞、兵营,还有集市和神庙。

    海盗的家眷住在岸上的城镇里,财宝藏在地窖里,船停泊在防波堤内。

    打掉这些港口,海盗就没有了家。

    阿提乌斯说“追了七天,连一艘都没抓到”。陈汉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追不上,是因为追错了目标。

    船会跑,人会谈,但港口不会跑,码头不会逃,仓库不会飞走。它们是死的,是固定的,是等着挨打的靶子。

    阿提乌斯追不上海盗,不是因为他的船慢,而是因为他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他还在用对付散兵游勇的办法对付一支海军。

    陈汉铺开一张玫瑰纸,拿起炭笔。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他写道:

    “阿提乌斯将军,不要追。追不上。伊利里亚海盗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是海军。海军有港口,有基地,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打他们的船,他们会跑。打他们的港口,他们跑不掉。”

    他停下笔,想了想,继续写。他要写得足够具体,让阿提乌斯这个老实人一看就懂。

    “派一支小舰队佯攻海盗船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主力舰队直扑他们的主要港口——伊萨岛。一把火烧了码头、仓库、船坞。断了他们的根,船队就成了无根之木。”

    他又加了一段:

    “港口攻陷后,不要急着撤。派兵登陆,占领制高点,控制进出通道。海盗的船队会回来救援。等他们回来,在港口外布阵,用燃烧罐封住入口。他们进不来,出不去,只能困死在海面上。”

    写完之后,他又通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在告诉阿提乌斯同一件事——你不是在抓鱼,你是在拆鱼窝。鱼窝拆了,鱼自己会跑回来。跑回来,就落网了。

    他把纸条塞进铜管,封好蜡,交给纳西尔。“传给阿提乌斯。加急。”

    纳西尔接过铜管,犹豫了一下。“陈老板,阿提乌斯将军是出了名的稳。他追了七天没追上,心里肯定憋着火。您让他不追了,去打港口——他能转过这个弯吗?”

    “能。”陈汉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因为他稳。稳的人,不会冲动。他会想,会算,会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对的。他追了七天没追上,心里已经知道追不是办法。我只是给他指了另一条路。而且——”

    他顿了顿,“稳的人,一旦认定了方向,就不会动摇。他比那些急脾气的人更可靠。”

    纳西尔不再问了。他把铜管绑在鸽子腿上,推开窗户。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东北方向。

    陈汉站在窗前,望着那只鸽子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

    亚得里亚海,比第勒尼安海更凶险。第勒尼安海盗是商人,断了财源就会散。伊利里亚海盗是军人,断了基地还会打。他们不会轻易投降,不会轻易逃跑,他们会拼死一搏。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伊利里亚海盗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的家眷在岸上。

    士兵可以死,但家人不能不管。只要港口被烧,他们的心就会乱。心乱了,再强的军队也不堪一击。

    这是他从斯巴达克斯起义中学到的教训——当起义军的家属被克拉苏俘虏后,多少曾经勇猛的战士乱了方寸,甚至包括克雷斯。

    人可以被杀死,但人心只能被攻破。烧港口,放家属,攻心为上。

    窗外,海风吹过,船帆猎猎作响。远处,东北方向的天际,乌云正在聚集。那不是风暴,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陈汉转身走回桌前,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战况:“伊利里亚战区,阿提乌斯部转入港口攻击阶段。目标:伊萨岛。预计三日内见分晓。”

    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他知道,这一仗,不会像利古里亚和第勒尼安那么容易。伊利里亚海盗不是杂鱼,他们是鲨鱼。鲨鱼会咬人,也会被杀死。但杀鲨鱼,需要耐心。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远处,东北方向的海面上,信鸽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

    那是命令,也是判决。伊萨岛上的海盗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港口,已经成了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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