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亚得里亚海深处,伊利里亚海盗的旗舰上,头目韦斯克莱奥斯正在得意地大笑。

    他身材魁梧,红发,满脸络腮胡,穿着一件从罗马商人那里抢来的紫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把西班牙短剑。

    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面上罗马舰队的踪影——那些庞大的战舰正在慢吞吞地转向,而他的小快船早已像箭一样射进了附近的海峡。

    “第八天了。”他对身边的副手说,声音里满是嘲讽。“罗马人追了八天,连我们的船尾都没看到。庞培的海军?不过如此。”

    副手笑着附和:“将军,那个罗马指挥官叫阿提乌斯,据说是个稳将。稳?我看是慢。他的船慢,脑子更慢。”

    韦斯克莱奥斯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酒杯,倒满酒,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望着罗马舰队的方向,眼睛里闪着轻蔑的光。“让他们追。亚得里亚海是我们的后院。每一条海峡,每一座暗礁,每一个港湾,都在我们的地图上。他们追到冬天也追不上。”

    他转过身,对掌舵的船员喊道:“回伊萨岛!今晚摆庆功宴!让兄弟们喝个痛快!”

    海盗船队调转方向,朝伊萨岛驶去。

    他们以为罗马人放弃了,以为安全了,以为可以继续喝酒、分赃、嘲笑罗马人的愚蠢。

    他们不知道,罗马人不是放弃,是去抄他们的家。

    当天夜里,伊萨岛的海盗港口里,灯火通明。

    韦斯克莱奥斯在港口最大的酒馆里摆下了庆功宴。烤全羊、葡萄酒、从希腊运来的橄榄油,摆满了长桌。

    他的手下们喝得醉醺醺,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搂着从岸上带来的女人跳舞。

    韦斯克莱奥斯坐在主位上,手里举着酒杯,声音大得像打雷。

    “罗马人!追了我们八天,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抓到!庞培?阿提乌斯?都是一群废物!”

    众人哄笑。

    一个年轻的副手站起来,举杯喊道:“等冬天到了,罗马人滚回去,我们继续劫他们的粮船!让他们饿着肚子过年!”

    又是哄笑。

    韦斯克莱奥斯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海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海平线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罗马人走了,真的走了。

    但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安。他想起那个传闻——庞培身边有一个东方人,会造船,会配火,会养鸽子,会算。每一步都算得比别人远。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他又不是神。”他关上了窗户,回到酒桌上,继续喝酒。

    与此同时,在伊萨岛北侧的海面上,阿提乌斯的舰队正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五十艘战舰,熄灭了所有灯火。桨手们把桨用布裹住,落水无声。

    士兵们嘴里咬着木棍,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响。

    船头没有火光,没有人声,连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

    阿提乌斯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攥着陈汉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今夜,月亮被云遮住。午夜过后,潮汐最低,港口入口处的礁石露出水面。趁黑进攻。燃烧罐点火后,不要停,连续投掷。让火焰照亮整个港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确实被云遮住了,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沙漏——午夜过后,潮汐最低。每一件事,都被那个东方人算到了。

    “准备。”他低声下令。

    投石器的扳手被拉开,燃烧罐装进弹兜,引线垂在罐口。士兵们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们没有发出声音。

    前方,伊萨岛港口入口处的两座石塔上,火把还在燃烧。了望哨在塔顶来回走动,但他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海面——没有人会想到罗马舰队会从北侧绕过来,没有人会想到罗马人会在夜里偷袭,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东方人连潮汐都算到了。

    了望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到,黑暗中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火光。几十个火光同时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群突然睁开的眼睛。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火光已经飞了起来,划着弧线,朝着他的方向砸过来。

    他张大了嘴,但喊不出声。

    第一个陶罐砸在左侧石塔的顶部,碎成无数碎片。燃烧剂四溅,遇空气即燃,烈焰“轰”地一声吞没了塔顶。了望哨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塔顶摔下来,落入海中,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更多的燃烧罐像下雨一样砸向港口内的码头、仓库、船坞。火焰在海面上炸开,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韦斯克莱奥斯从酒桌上猛地站起来。他听到爆炸声,听到惨叫声,听到木头断裂的声音。

    他冲到窗前,推开窗户——他看到的是火。整个港口都在燃烧。码头上的木质栈桥像一根巨大的火炬,仓库的屋顶塌了,船坞里的船正在沉没。水面上漂着碎木板、破帆布、还有烧焦的尸体。他的手下在火焰中奔跑、惨叫、倒下。

    “怎么……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副手冲进来,满脸是血。“将军!罗马人从北侧绕过来的!他们没有走南边,他们绕了一大圈!他们的船没有灯火,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韦斯克莱奥斯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东方人。那个会算的东方人。他连潮汐都算到了,连月亮被云遮住都算到了,连了望哨的眼睛往哪个方向看都算到了。

    “船呢?我们的船呢?”他吼道。

    副手的脸白得像纸。“港口被封住了。罗马人的燃烧罐把出口封死了,我们的船出不去。岸上的路也被他们堵了。我们被困住了。”

    韦斯克莱奥斯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输了。不是输给庞培,不是输给阿提乌斯,是输给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东方人。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窗外,火焰照亮了半边天。港口变成了坟墓。

    天亮时,伊萨岛的主港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阿提乌斯站在港口最高处的石墙上,俯瞰着整个海湾。

    海面上漂着碎木板、破帆布、还有烧焦的船体残骸。码头的栈桥烧成了焦炭,只剩下一排黑黢黢的木桩立在水面上,像一排墓碑。

    仓库的墙壁还在,但屋顶塌了,里面的粮食、木材、沥青,全烧成了灰。

    船坞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石柱上还挂着烧焦的缆绳,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副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将军,战果统计:焚毁海盗战船九十二艘,焚毁码头栈桥三百步,焚毁仓库十二座,焚毁船坞四座。俘虏海盗家属约八百人——大多是女人、孩子、老人。海盗士兵跑了大部分,他们往山上的要塞撤了。要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没有足够兵力强攻。”

    阿提乌斯接过清单,看了一遍。“俘虏的家属怎么办?”

    “按照陈老板之前的指示,分散安置?可这些人不是奴隶,是自由民。他们有的是伊利里亚王国的公民。”

    阿提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陈汉纸条上的另一句话:“俘虏的家属不要杀,不要关,放他们走。”

    这不是仁慈,是攻心。海盗的士兵看到自己的家人被释放了,就不会再拼命。他们会想:罗马人没有杀我的老婆孩子,我为什么要为他们卖命?

    “送他们上岸。”阿提乌斯说。“给他们水和食物,让他们自己走。告诉他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丈夫、父亲、儿子。罗马人来了。罗马人不杀投降的人。放下武器,回家种地,可以活。”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放了他们?他们回去,会把我们的兵力、位置、计划都告诉海盗。”

    “会的。”阿提乌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海盗知道这些又怎样?他们的港口没了,仓库没了,船坞没了。他们的船没地方修,没地方停,没地方补给。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但他们打不过我们。这就是陈老板说的——断了根,船队就成了无根之木。”

    副将不再问了。他转身去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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