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凯撒的妻子庞培娅与克洛狄乌斯偷情的劲爆消息,就像冬天干燥的草垛,一被被点燃,就随着风势到处蔓延。

    头一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亲眼看到。但第二天天亮之后,整个罗马都知道了。克洛狄乌斯男扮女装混进了凯撒的宅邸。

    玻娜女神秘祭,是罗马至高无上的国家级仪式。

    玻娜女神在罗马神话里是主管贞洁、丰产、疗愈的女性专属秘仪女神,每年在冬季举行的这一节庆为国家级神圣夜间密祭,规则近乎严苛:举办地点固定在当年最高祭司,也就是大祭司的官邸,由大祭司之妻全程主持;那一年凯撒恰好身兼大祭司,所以典礼设在凯撒家中,由他的第二任妻子庞培娅主持。

    这一仪式的规矩严苛,全程严禁任何男性在场:仪式前一日,家中所有男性主人、男性奴仆、雄性牲畜、男性肖像全部移出宅邸;仪式参与者仅限贵族主妇、维斯塔贞女、女性侍女,仪式内容属于不能让男性知晓的宗教秘密,男子偷看、闯入属于渎神重罪,最高可判处死刑。

    而且仪式需要通宵举行,门窗封闭,宅邸内部全部由女性管控。

    但就是这样一个神圣的、只允许女性参加的国家级仪式,却被被一个男人亵渎了——那个男人就是一向嚣张跋扈的克洛狄乌斯。

    克洛狄乌斯竟然胆子大到男扮女装,混进了玻娜女神秘祭,并在半夜与主持仪式的凯撒妻子庞培娅通奸。事后,凯撒的母亲奥蕾莉亚当场把克洛狄乌斯从床底下揪了出来。

    第一个版本是在面包铺门口传开的。有人低声说:“克洛狄乌斯穿着女人的裙子混进去了。”

    第二个版本传到广场的时候变成了:“他和庞培娅在房间里被抓了。”

    第三个版本传到码头的时候,有人说连女仆都听到了动静。

    陈汉是第二天中午知道这件事的。

    纳西尔走进书房时没有敲门,直接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全城都在传。克洛狄乌斯与凯撒的妻子偷情,在玻娜女神秘祭仪式上。按规定在仪式期间必须离开家的凯撒,现在已经赶回家了。”

    陈汉放下笔,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指腹压了一下,确认没有残留的字迹。

    他站在窗边,看着街对面墙上新出现的一块涂鸦——一个男人穿着裙子的简笔画,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这是一个极为严重的事件,从宗教层面来说,由于秘仪被男性玷污,维斯塔贞女必须择日重新完整举办一次祭祀,以平息女神怒火。

    凯撒在当天下午就做了决定。没有犹豫,没有拖延。他召集了家族中的几位长辈,当众宣布与庞培娅解除婚姻。庞培娅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

    凯撒的母亲奥蕾莉亚坐在一旁,没有开口,但她看着庞培娅的目光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那道距离。

    有人问凯撒:“你确定她出轨了吗?有证据吗?”

    凯撒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当天就传遍了全城:“凯撒的妻子,不容半点嫌疑。”

    他没有说庞培娅有罪。他没有拿出任何证据指认克洛狄乌斯。他只是把婚姻结束了。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她让自己站到了流言的中心。那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事。

    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在广场上大声讨论,有人在酒馆里压低声音猜测,有人站在街边看着凯撒宅邸紧闭的大门,像是在等一个能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后续。

    元老院很快介入了。渎神是重罪——玻娜女神秘祭作为国家级的宗教仪式,男性闯入就是对诸神的亵渎。

    克洛狄乌斯被正式起诉。庭审定在十二月中旬。控方是元老院和祭司团,辩方是克洛狄乌斯家族重金请来的律师团。

    庭审那天,法庭里挤满了人。克洛狄乌斯坐在被告席上,穿着得体,表情平静。他的辩护策略是——不在场证明。

    他声称事发当晚他人在城外,不在罗马。他说自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凯撒的宅邸里。

    然后西塞罗站了起来。

    他走到证人席上,面对陪审团,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作证。事发当晚,我在罗马城内亲眼见过克洛狄乌斯。他就在城里。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克洛狄乌斯的脸变了。他盯着西塞罗,目光冷得像刀。他没有站起来反驳,但他记住了西塞罗的脸,像在刻一道永远不会磨平的凹痕。

    西塞罗的证词击穿了不在场证明的核心支撑点。但克洛狄乌斯的家族有的是钱。当晚,陪审团成员陆续收到了礼物,不肯收礼物的,则被人身威胁。

    这个轰动罗马的案件,走向引发了全国关注。

    庭审第三天,凯撒站到了证人席上。

    法庭里挤满了人。过道站满了,门口也堵着人。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骑在窗台上。大家都在等。等大祭司亲自开口,坐实自己的妻子与克洛狄乌斯的通奸罪。

    克洛狄乌斯坐在被告席上,抬头看着凯撒。他的嘴角有笑意,不深,但足够让人看到。

    他买通了一些陪审团成员,又用流氓手段威胁了一些陪审团成员,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陪审团反对票了。

    但他还是想看看,凯撒会怎么说。如果他当庭指认,通奸罪成立,克洛狄乌斯身败名裂。但凯撒自己也会成为全罗马的笑柄,一个戴绿帽的大祭司,一个管不住自己妻子的男人。

    如果他否认,那他休妻就失去了依据,变成了一个冤枉妻子的丈夫,在法庭上因为一份自相矛盾的证词而陷入更深的舆论旋涡。

    克洛狄乌斯在等着看凯撒踩进那道裂缝。

    凯撒站在证人席上,穿着白色托加,腰间束着深色腰带,站得很直。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听得见:“关于我与庞培娅的婚姻,我已经做出决定。我们已经解除婚约。她的行为已经让我的家室蒙上嫌疑。作为大祭司,作为罗马最高宗教官员,我不能容忍任何流言落在我的家庭上。”

    他停了一下。

    “但关于克洛狄乌斯是否与庞培娅有通奸行为,我没有亲眼目睹。我没有证据。我不能在证人席上指认我没有亲眼见过的事。”

    凯撒的证词让所有人倍感意外,法庭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低声议论。

    克洛狄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凯撒看到了。

    凯撒继续说话,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慢了半拍,像在用自己的节奏给听者让出理解的时间:“我在那天夜里不在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是,我的妻子让自己置身于流言之中。那本身已经足够让我结束这段婚姻。但我不打算在证人席上用推测定罪。那不是罗马的法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出了法庭。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他的脊背挺直,像一个已经清理过现场、正在走向下一扇门的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他说得对。他不确定。”

    旁边的人冷笑了一声:“不确定?他是不想让全罗马看他戴绿帽子。”

    这句话被周围四五个人听到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又移开了目光。

    凯撒走出法庭的时候听到了最后那几个字,脚步声没有变化,但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在走到门口之前恢复了原位。

    西塞罗坐在原告席后面,脸色很沉。他看着凯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站起来追。

    他明白了。凯撒在保全自己。他不想做那个被绿了还要当众指认的男人。他宁愿离婚,宁愿让克洛狄乌斯脱罪,也不愿让自己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西塞罗攥紧了手里的证词稿纸,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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