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因落单而被俘虏的罗马士兵,是在堡垒陷落后的第三天被送回来的。

    他沿着塔霍河上游的山路走了一整天,身上没有束缚,伤口被清洗过,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左臂上有一道已经缝合的切口。

    送到营地门口时,他身后没有跟着卢西塔尼亚人,没有举白旗的使者,只有一个人,站在山脊线边缘,在他走进营地大门之后转身走进了树丛,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要求传话。

    陈汉在营帐门口见到了他。那名俘虏约三十多岁,是第三大队的一名老兵,被俘是因为他在山里行军的时候,突然肚子痛,就躲到了树丛里方便,没想到被藏在边上的卢西塔尼亚人一棍子打晕,成了俘虏。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石屋里,”他说,“手被绑了起来。每天有人送食物和饮水,食物和营地里的士兵吃的一样。一个上了年纪的首领来看过我一次,没有打听行军路线。他只是蹲下来看了看我的伤口,用本地话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第二天早上,他们就让我走了。”

    陈汉站在他面前:“那首领有没有让你带话?”

    “有。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原样转告你。”老兵把杯沿从唇边移开,清了清喉咙:“他说:‘告诉你们的将军,我在杜罗河等他。不必急着来,山路不好走。’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汉点了点头:“你下去休息。伤口三天后换药,让随军医师再检查一次。”老兵站起来,朝他略微倾身致意,然后转身走向伤员帐篷的方向。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没有安排人押送。我站在山脊路口回头看时,他还站在关我的那间石屋门口,看着我的方向。”

    陈汉站在帐篷门口,目光落在那条延伸至山脊线的路径上,想象着那个老人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俘虏沿山路向南走远的画面。

    当天傍晚,陈汉坐在营帐里,面前铺着一幅地形图,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塔霍河到杜罗河之间的通道和标记。帕特罗在对面蹲着,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从南向北延伸的路线缓缓移动:“从这里到杜罗河,正常的行军速度需要七天。如果中途遇到雨季,可能需要延长两到三天。山路在这一段变得比之前更窄,最窄处只能容纳三人并排通过,两侧植被茂密,遮蔽视野,很难提前判断前方情况。”

    陈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杜罗河的位置:“他在那里等着。他要在那里打一仗。”

    帕特罗说:“阿兰迪奥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罗马总督来,又见过他们走。他不追求速胜,而是消耗。他会选择一处对你来说进退两难的位置,让你在决定进攻还是撤退之间耗掉宝贵的时间。”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凯撒的债务。三千两百万塞斯特斯,债主在罗马等着,凯撒需要在一年内还清。

    阿兰迪奥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拖住他。如果他耗过了行省总督任期的期限,凯撒就不得不返回罗马,届时债主们会重新围住凯撒的宅邸,而他在远西班牙行省这一年将一无所获。

    阿兰迪奥打的是一场不需要自己亲自出手的仗,他只需要把自己的队伍安排在陈汉必经之路上,让玫瑰军团的推进速度不断下降,让士兵的士气在连绵的山地行军中逐渐消耗殆尽,然后等雨季来临,把陈汉的补给线截断在半途,让他在泥泞中耗尽时间。

    陈汉说:“他放回那个俘虏,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会在杜罗河等我们。这不是威胁,这是预告。如果一个人提前告诉你他要拦你,那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好了。让我停下来犹豫,就是阿兰迪奥想看到的第一个转折。”

    帕特罗蹲在桌边,伸手在地图上那段最窄的山路上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在杜罗河之前转向,走这条被标记为废弃的牧羊路,可以绕过他的主力,从侧面接近河谷。那条路很难走,但在雨季到来之前还有一段可以通行的时间窗口。”

    陈汉的指腹顺着帕特罗画出的那条路线走了一遍:“他在杜罗河等着我们走完这段路,再决定在哪一段最窄的位置收紧。我们在接近杜罗河之前先转向,走帕特罗标注的那条路,从侧面接近河谷。”

    帕特罗的手停在地图上:“那条路有很长一段无法快速通过,如果中途遭遇伏击,队伍会被挤压在没有撤退空间的狭窄路段里,进退都会受阻。”

    陈汉说:“阿兰迪奥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他知道所有的路,也知道所有路的尽头在哪里。所以他没有在山路上设伏,他只是在杜罗河对岸等着,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但如果我用一条他不知道还存在的路,绕到他预设的位置后面,他可以守住缺口,但他无法守住自己身后的空间。”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好放在桌角:“明早出发,沿帕特罗的路线走。让士兵带足七天的干粮,沿途水源按帕特罗的标记分批补给。在天亮之前越过他预设的路口,进入杜罗河上游。”

    帕特罗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走这条路,他会知道的。他会在你到达目的地之前重新调整自己的防线。”

    陈汉站在帐篷里没有动,目光越过帕特罗的肩头落在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路径边缘:“那就让他知道。在他开始重新调整防线的时候,他的人会在路上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告诉我他在往哪条路移动。他在地形上消耗我的时间,我也在决策上消耗他的反应速度。”

    帕特罗走出帐篷,他的脚步声在营地的空地上响了几声,停住了。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正在和另一个没现身的人确认一段尚未完全成形的路线:“他不会走你选的路,你也不会走他准备的路。你们都会在对方划定的边界之前停下来,重新查看自己手里的地形图。”

    陈汉走到帐篷门口,站在帕特罗旁边,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山脊线上方有一层正在变薄的光,像是正在被风缓慢剥离的覆盖物。他知道那个老人此刻可能正坐在某处石屋前,看着同一片夜色,想着同一件事——他放回来的那个人,正走在一条从南向北延伸的道路上,而路的尽头会有他的位置。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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