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总督府的书房里,灯芯被剪短了。火苗压得很低,只够照亮桌面和桌面边缘那叠摊开的账单。

    凯撒坐在桌子的上首,面前摊着一叠玫瑰纸——债务清单,写得密,行距窄,有些条目旁边用炭笔做过标记,又被人擦去了部分,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陈汉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只未动的酒杯,杯口边缘已经干透了。

    在抵达远西班牙行省之前,陈汉做了一些功课。此时的伊比利亚半岛,分为近西班牙行省和远西班牙行省两个部分,并没有完全实现征服。

    其中近西班牙行省相对靠近罗马,位置相当于现在的大部分西班牙,包括加泰罗尼亚、阿拉贡、瓦伦西亚、卡斯蒂利亚北部、坎塔布里亚沿岸等地。

    陈汉曾经非常喜欢看踢足球和看足球,尤其热爱梅西效力很多年的巴塞罗那队,不过,当时近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海边,还没有巴塞罗那这座城市。还需要再过近50年,在奥古斯都时代,大约公元元前 5年至今公元前10年,才在此地建立罗马退伍军人殖民地,成为巴萨罗纳这座城市的雏形。

    而远西班牙行省,大致范围包括二十一世纪的葡萄牙全境、安达卢西亚、西班牙西部与加利西亚南部区域。

    玫瑰军团即将面对的卢西塔尼亚人,就是葡萄牙人的远古主体先祖,世代居住在现葡萄牙所在的西部沿海。后来罗马化之后,他们的后代在这块土地上演化成今天的葡萄牙人,也是葡萄牙民族认同的历史源头。

    他并没有去看那份清单,只是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桌面的纹理来回移动。

    凯撒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用手指在几行字上依次点过:“这三笔是最急的。利息已经滚了三年,债主们不愿意再等了。如果不还,他们可以依法申请拍卖我在罗马的全部财产,包括宅邸和城外的那处庄园。”

    他停了一下:“甚至我的女儿也会被债主以债务为由要求抵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被送进别人的院子里当成抵债品。只要我在远西班牙的总督任期到期之前没能清偿债务,债主就有权依据抵押条款将她带走。”

    陈汉的目光从桌面抬起,转向那份摊开的清单:“还有呢?”

    凯撒说:“剩下这些可以缓一年,但利息在涨。如果我在离开西班牙之前不能把这笔数降下来,债主们会在罗马城门口等着我。”

    陈汉轻轻一笑:“上次计算过,总共3200万塞斯特斯,不用担心。”

    他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玫瑰纸,摊在桌面上。上面已经画好了表格——左边列出缴获品种类,右边对应处理方式。

    他抬头看着凯撒:“我有个方案。等平定远西班牙行省的战争取得胜利。所有战利品入库后,由玫瑰商会的账房统一清点、登记、定价,标注来源和状态,但不标注归属。战利品中有三成划拨给本地驻军,剩下的七成进入结算流程。如果这七成折算后不足三千两百万塞斯特斯,缺口由我个人补上,确保你的所有债务被全额结清。如果超过三千两百万,超出的部分由你和玫瑰商会三七分成。你拿三,我拿七。”

    凯撒感动地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要支付玫瑰军团的抚恤金、军饷和退伍安置费。这部分费用不从战利品中支取,全部由你个人承担。如果你把那些钱也一起算进来,你在这笔交易中获得的回报几乎为零。”

    陈汉说:“这笔账我算过。我自己承担所有支出,差额由我个人补足。至于你的那份,所有的款项会通过玫瑰银行的跨行省结算渠道转移至你在罗马的指定账户。账面上不会出现‘凯撒收到陈汉资金’的记录,只有‘行省缴获物资定向转售’的条目。你只需要在一份接收单上签字,确认收到一笔来自行省物资结算的款项。元老院审计官查账时,只能看到一批战利品被折算处置并转入行省资金,看不到那笔钱的流向终点。”

    凯撒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桌面,用拇指压住边缘,指腹沿着那行“不涉及现金直接转移”的字迹来回移动,像是要确认那行字不是临时补上去的:“你替我担保,替我作战,替我分战利品,还替我把账做平。我从来没有欠过任何人这么多。”

    “我不是在帮你。你将来会走到很高的位置,我需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还记得这道缺口是你自己量出来的。”

    凯撒说:“我记得你的条件。整个伊比利亚沿海的港口贸易权,还有屋大维的事。”

    陈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深,科尔多瓦城内的灯火稀疏,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露出一段灰白色的轮廓。

    他背对着凯撒:“你不要问他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方式,让他能够安全地走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凯撒在桌边坐了很久,手中的笔杆已经转了两圈,但他一直没有落笔:“你替一个四岁的孩子铺路,铺到这么远。远到我开始觉得你看到的未来,比我现在能看到的更远。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长大之后,如果自己不选你铺好的那条路呢?”

    陈汉看着窗外的夜色:“他不需要选。他会走的。因为那是我为他铺的路,而路的尽头是他自己会想去的方向。”

    凯撒低头在协议末尾签了名,把笔放回桌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罗马人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如果在分配之前就被定义成‘物资统筹’,那么在账面上就不会形成可追溯的归属记录。你是用预算思维在打仗,而大多数罗马将领是用战利品思维在打仗。他们看到的是钱,你看到的是钱的去向。”

    陈汉转过身:“那你记住了——你的债务会在你还清之前先被清理掉。我的人会把战利品全部入库、登记、定价,按方案执行。当你回到罗马面对债主时,他们能看到的是你已经没有任何债务需要他们追讨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凯撒。等你清偿完债务回到罗马,那些人会重新排队站在你面前。当他们举着欢迎的酒杯站在台阶上时,不要忘记你在这间屋子里坐过的这个夜晚。”

    门在他身后合拢。凯撒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完字的协议,桌面上的账单和纸上用炭笔标记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他伸手把那份债务清单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放了下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某件事已经被固定在一个他不必再回头去碰的位置上。

    他把那份方案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让如释重负的他倍感舒心。

    其实,刚才他有个疑惑一直想问,却又觉得不妥,他几次差点脱口而出:“东方人,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和愿意帮助我的甥孙屋大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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