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都骑兵的反击比预计晚了半炷香。

    他们从营地东侧的山脊后面冲出来时,队形已经不太整齐了。领头的骑兵在马鞍上不断回头调整旗语,但后面的几排已经偏离了原定的包抄路线,队形松散,前后间距拉得太开。

    照明弹让他们的马也受了惊,马蹄在冲出来之前原地踏了好几圈,马脖子上的汗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汉站在北侧平台上看到了他们。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骑兵第三列。按训练做。”

    玫瑰军团的骑兵没有等他们靠近。第一排长矛手压低了矛尖,马速从慢跑提升到了冲锋速度,在接触到本都骑兵前约二十步时忽然加速。

    本都骑兵前排没有预料到这个加速节点,他们按照平原骑战的节奏在预判对手的撞击点,但对手提前了。

    长矛先于预期的时间点刺入了本都骑兵的阵线中,第一排被刺穿了五个人,队形从中间塌陷了。

    第二排钢剑手从塌陷处切入。他们不跟第一排冲,他们专打第一排撞散之后失去方向的散兵。钢剑横扫时不需要等对方举盾,剑刃直接从皮甲表面滑进去。

    本都骑兵举刀格挡,刀身被钢剑从中间劈断,断裂的半截刀尖飞出去扎进了另一个骑兵的马腿。

    那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的马拖着跑了十几步才停下来。

    第三排列在后方,骑射手射出第一批箭矢。他们没有瞄准人,瞄准的是马。

    本都骑兵后排在马匹受伤后开始减速,有几匹倒下去,骑手从侧面摔落,滚进石子堆里。

    整个反击行动从开始到崩溃不到一炷香。

    剩下的本都骑兵没有组织第二次冲锋。他们散开了,沿着山脊边缘向河谷出口方向撤退。

    有人丢掉了长矛,有人扔了盾牌,有一匹马跑出两步之后倒在地上,骑手没有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庞培在正面推进线上看到这一切,只是说了一句:“你把它练出来了。”

    他说的不是骑兵,是整套东西——照明、钢剑、突击队、骑兵序列,全部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启动,像一台已经被调校过的机器。

    他没有多说,策马向前线移动,马蹄踩过一堆散落的木栅碎片,旁边躺着一面被从中劈成两半的本都铁盾,切面光滑,边缘没有卷曲。

    北侧平台上,斯泰罗完成了最后一次清理。

    他面前还有两个本都士兵背靠背站在一起,盾牌已经碎了,手里只有短刀。

    斯泰罗收起钢剑,从腰间拔出匕首,向前跨了一步。两个本都士兵同时动了,左边那个刺向他的肋部,右边那个砍向他的肩膀。

    斯泰罗没有躲左边,侧身迎向右边,左手扣住那个人的手腕,匕首从他自己的手腕上方越过,刺入了对手的喉咙下方。

    他松开手的时候顺势转身,右手肘撞在左边那个士兵的面门上,让他退了两步。然后他重新握住匕首,击杀了最后一个人。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被划破了,但没有伤到肉。

    他把匕首擦干净,收进鞘里,转身朝北侧平台的方向走去。走回他那些新兵身边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把胳膊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正在燃烧的营地。

    奥诺玛默斯在中军帐旁边遇到了米特里达梯的亲卫。

    五个人,盾牌完整,列成了半圆。奥诺玛默斯没有停步,他直接走进了半圆的正中。钢剑从他的右上方斜劈下来,第一面盾牌被削掉三分之一,那个亲卫的手臂从盾牌后面露了出来。

    第二剑沿着同一道轨迹重复落下,他没有换目标,只是把同一道裂缝加深了。

    第三剑时盾牌从中间裂开,亲卫向后倒去,半圆破了一个口。

    其余四个人没有散开。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

    奥诺玛默斯没有后退,向前迈了一步,踩进了刚倒下的那个人的位置,让身后的攻击落空。

    他的钢剑从左向右横斩,切过两个人腰间的护甲,然后向回拉,剑刃贴着第三个人的盾面滑上去,削掉了盾牌上沿的包铁。

    那两个人站着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然后倒下了。

    剩下那个人向后撤了半步,转身就跑。奥诺玛默斯没有追。

    他走进中军帐。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一卷羊皮纸,墨迹没干透。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有动它,转身走到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陈汉过来。

    营地的南侧边缘,最后一批本都士兵正在沿着缓坡撤离。

    他们排成单列,速度不紧不慢,互相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有人在撤离之前把受伤的战友从帐篷里拖了出来,背在背上走。有人举着一面旗——不是军旗,是一面白色的、写着希腊语的布条,像是临时撕下来的什么衣服衬里。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高举着那块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投降者可活。”

    庞培骑马靠近缓坡入口,看了一眼那面布条上的字。

    他没有下令截击。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放他们走。别追。”

    陈汉从北侧平台下来时,本都营地的火已经快灭了。

    照明弹的光已经熄了,剩下的只有木栅和帐篷骨架上的余火,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边缘。

    他穿过营地中段,看到地上散落着几面被砍成两半的盾牌,边缘的切口光滑整齐,像是被什么很薄很硬的东西一次切过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米特里达梯的营帐时,奥诺玛默斯正站在桌子旁边。

    桌上摊着那卷羊皮纸,已经干了,字迹清晰可辨。旁边还放着一把玫瑰军团钢剑的剑鞘。

    陈汉站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留下的东西,想着那个老人提着那柄剑走出营帐时,还在低头看它。他在看它的材质、硬度、刃口的保持度。他在计算自己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才能对付它。他在离开战场之前,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陈汉转身走出营帐。外面的天正在变亮,河谷的轮廓从黑暗中重新浮出来。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南侧缓坡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道被反复踩过的浮土痕迹,沿着坡面延伸向河谷出口的方向,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那支正在败退的队伍已经走远了,那个被称为“毒王”的老人,手里握着一把从战场上带走的钢剑,正在边走边低头看它。

    陈汉不知道那把剑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但他知道它会被拆开、被研究、被试图复制。他知道下一次再遇到本都人时,他们不会再惊讶于钢剑能切开铁盾。但那是下一次的事了。

    庞培从正面策马过来,在陈汉面前停住。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们兵力不占优势,没能合围他们。。”

    陈汉指向北方,越过河谷的出口,越过那道正在被晨雾覆盖的山脊线,指向更远处的一片灰色的天际线。那片天际线的边缘有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像是陆地的尽头正在向海面沉降。

    “没事,他会回黑海。回他的老家。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坟墓。”

    庞培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沉在山脊阴影里的空地,以及在晨光中缓慢移动的、正在消散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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