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的围困令是在进驻河谷次日清晨下达的。

    他没有急于进攻,没有派斥候试探本都军防线的薄弱点,甚至没有让投石器发射一枚校准弹。他只是让六个军团在河谷两端和北侧山脊上各自扎下营寨,挖壕沟、立木栅、架投石器,然后把所有通往河谷外的道路全部封锁。

    他要让对手断粮,但不是用剑,是用时间。

    围困持续到第十四天的时候,河谷里的风开始带上了不一样的气味。

    陈汉站在北侧山脊的观测点上,每天清晨和黄昏各举一次望远镜,记录本都军营地的变化。

    最初几天变化不大,炊烟稳定,水位正常,巡逻队按时换岗。

    第七天开始,炊烟的密度下降了一成,火堆的燃烧时间缩短了大约一个时辰。

    第十天,营帐之间走动的人数变少,河滩上取水的队伍间隔拉长了,原本早晚各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有一次隔了整整一天才看到有人提着陶罐走向河边。

    第十一天,第十三天,营地边缘出现了几匹被宰杀后剥皮的马,骨架堆在营帐外侧,肉被切成条挂在木架上晾晒——那是他们开始吃战马的信号。

    第十二天,陈汉在记录板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粮。”

    第十五天傍晚,陈汉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河谷全图,手里握着几片陶片。

    他将陶片边缘打磨光滑,在上面刻上不同的标记,代表不同的兵种和位置,然后把它们一个个放在地图上。

    他没有点油灯,借着从门帘缝隙漏进来的暮光,反复排列、挪动、撤回,再重新排列。

    这三种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了,但每过一遍,总有一两个衔接点让他觉得不够干净。

    第一条路线沿南侧河滩推进,利用河床上的卵石提供隐蔽,绕过本都军的正面防线,从东南方向切入营地侧翼。优点是地形平坦,推进速度快,缺点是河滩开阔,一旦被本都军哨兵发现,整条路线会被投石器覆盖,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掩护撤退。他用一片刻着“南”字的陶片放在河滩位置,然后又拿起来,翻了个面放下。

    第二条路线从正面强攻,以重步兵为前锋,配合投石器压制,沿河谷中轴线直接推进到本都营地前。优点是兵力可以全部展开,不需要分兵迂回,缺点是正面防线的浅沟和木桩已经修了半个月,米特里达梯不需要六万人全部列阵,只需要三千名弓箭手站在木桩后面,就足够让正面推进的人倒下三成。他拿出一片更大的陶片放在地图中央,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边缘。

    第三条路线沿北侧悬崖迂回,从河谷北壁的陡坡上攀爬一段大约四百步长的崖壁段,绕到本都营地后方的高地处,从那里向下突袭。优点是出其不意,本都军不会把防守重点放在北面悬崖上,因为那段崖壁在白天看起来几乎不可能通过。缺点是夜间的崖壁看不清落脚点,任何一个失误都会导致坠落,而且攀爬过程中无法携带盾牌和长兵器,只能带短剑和匕首,一旦在半途被发现,整支突击队会被困在崖壁上无处躲避。

    陈汉把第三片陶片放在地图北侧悬崖的位置,然后用三根手指同时按住三片陶片,像是在用触觉测量它们之间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选,只是坐在暮色里,让视线从南侧河滩移到正面中轴,再移到北侧悬崖,反复扫了四遍。

    当他扫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注意到地图上一个他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北侧悬崖的崖壁并非完全垂直,在距离谷底大约三人高的位置有一道天然的岩架,宽度大约只够一个人侧身站立,但沿着岩架向西北方向延伸大约一百五十步后,连接到了一道更缓的碎石坡。

    那段碎石坡继续向上延伸,最终抵达一道高度足以俯视整个营地的平台。

    他把手指停在那个位置,让指腹贴着地图上那条被他自己画出来的路线,慢慢地走了一遍。他没有立刻得出结论,只是把三片陶片都收了起来,站起来走出帐篷,朝着北侧悬崖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崖壁的轮廓。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陈汉站在北侧悬崖下方,手里握着一块从崖壁上敲下来的岩石碎片。

    岩石表面粗糙,颗粒感明显,有棱角,适合着力,不会像打磨过的石材那样打滑。

    他用鞋底试了试崖壁根部那块坡面的摩擦感,确认雨后不会形成泥浆层。然后他退后几步,抬头沿着那道岩架的走向重新看了一遍——岩架宽度稳定,只有一两处因风化形成的缺口,勉强可以通过侧身跨过。

    岩架上方连接碎石坡的过渡段坡度大约五十度,角度不算太陡,但覆盖着细碎的风化岩屑,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行。

    碎石坡顶端那道平台的确切位置,站在下方被石壁遮挡住了,看不见。

    但他之前在望远镜里确认过,那道平台在白天的时候会投下一条长约二十步的阴影,说明平台本身足够宽阔,可以容纳至少上百人。

    陈汉沿着崖壁根部走了一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返回营地。回到帐篷里,他重新摊开地图,把北侧悬崖的路线细节补充上去。

    他没有用炭笔,用的是那片从崖壁上敲下来的岩石碎片,用它在地图上沿着那条路线刮出一道细痕,深度不深,不会被风抹掉,但也足够在指腹触及时被感觉到。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朝庞培的指挥营帐走去。

    庞培正在吃早饭,啃着一块干面包。他看到陈汉掀帘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把碗推到桌边,空出一块桌面来:“想好了?”

    陈汉在他对面坐下:“选了一条。”

    庞培抬了一下眼皮:“哪条?”

    陈汉把一片从崖壁上带回来的岩石碎片放在桌面上,推到庞培面前:“北面悬崖。有一条岩架,能走。岩架上端连着碎石坡,上得去。碎石坡顶端是平台,俯瞰整个本都营地,从那里下冲,只需要一段不到三百步的斜坡,就能直接切入营地后方。”

    庞培没有立刻回应,拿起那片岩石碎片看了看,又放下:“走的人呢?”

    陈汉说:“一千人。轻装,不带盾牌,不带长矛,只带短剑和匕首。每人带一捆绳索,用于通过岩架的缺口处,攀爬时每人之间用三臂长的麻绳相连,一人滑落时可以被前后两人同时拉住。碎石坡那段需要手脚并用,沿坡面上方已有的一道天然沟槽上行,沟槽两侧有突起的岩石可以借力。到达平台后,用绳索把投石器的部件吊上去,在平台上完成组装。组装完成后,从上方压制营地中段,切断他的指挥线和粮草存放区,迫使他分兵向正面和南侧同时应对,正面主力趁机推进,从两端收口。”

    庞培听完了全部内容,看了一眼陈汉放在桌上的那片岩石,把它从桌面边缘推到地图旁边,没有说话,像在给一件已经决定的事让出位置。

    当天深夜,营区南侧的一座大帐篷里灯火通明,陈汉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沙盘。

    沙盘上的河谷轮廓与山谷实际地形大致相符,河床的弯曲角度、两侧山脊的坡度、本都营地的位置都用细沙和草茎标注得清楚。

    陈汉把代表北侧突击队的木片放在悬崖下端的起始点,沿着岩架的位置慢慢向上移动,每经过一个岩架缺口处的转折点就停顿一下,检查前后两个节点之间的衔接是否能在一炷香之内完成。

    木片到达平台位置时,他用另一块木片代表投石器部件,让它在平台上完成假想的组装。然后他开始推演时间——从出发到完成第一轮压制投石,最快需要多少时间,本都营地从被惊动到完成防御列阵需要多少时间,正面主力从推进线到接触防线需要多少时间。

    他在沙盘边缘用炭笔写了一排数字,又用指腹抹掉了其中两个,改成更短的时间差。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进来河谷的水声和远处本都营地模糊的火光。

    他把最后一片陶片放在沙盘北侧悬崖的位置上,压住了那条路线的起点,然后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帐篷门口,朝着北侧悬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片崖壁在月光下的轮廓和他白天看到的基本一致——陡峭、冷硬,岩架处的转折几乎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像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的。

    他看着那片影子,心里浮现出一句话:“最危险的路,敌人最不防备。”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在桌边坐下来,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等待最黑暗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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