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台伯河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低洼处的仓库和民房。

    但比河水更可怕的,是罗马城的街道。雨水从帕拉蒂尼山和卡庇托利诺山上冲下来,裹挟着泥沙、垃圾、牲畜粪便,甚至腐烂的尸体,涌进每一条低洼的巷子。

    街道变成了河流,河流变成了粪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恶臭,连元老院的台阶上都漂着秽物。

    陈汉站在玫瑰银行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积水。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平民正在用木桶往外舀水,但根本无济于事。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这种疲惫不是一场暴雨造成的,是几十年、上百年的积怨。

    “这是第几次了?”迪莉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叠情报。

    “今年第六次。”陈汉没有回头。“雨季才过了一半。”

    “市政官已经上报元老院了。他们说,马克西姆下水道堵了。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最严重。城东的一段主渠塌陷,淤泥堵死了整条排水干道。污水倒灌进居民的房屋,有人在睡梦中被粪水淹醒。瘟疫已经开始在平民区蔓延,三天里上千人病倒。”

    陈汉转过身。“元老院打算怎么办?”

    迪莉娅苦笑。“元老院?他们吵了三天,没吵出任何结果。有人说要加税修渠,有人说要征用民力,有人说这是天灾,神明降罪,应该先祭祀。还有人提议,请罗马首富陈汉,帮忙出钱整修下水道。但克拉苏在会上说——‘罗马的下水道是四百年前建的,那时候罗马人还没见过陈汉的祖宗。一个东方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陈汉没有生气。他知道克拉苏的套路——但凡遇到他可能插手的事,先把他排除在外。

    “凯撒呢?”

    “凯撒说,如果没人能修,就让能修的人来修。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在商会成立时说过,商会的价值不只是帮商人赚钱,更是帮罗马解决问题。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他能修好这条四百年的下水道,商会的地位就稳了。

    但如果他修不好——或者连修都不敢修——克拉苏就会说:“看吧,他只会赚钱,罗马的苦难他管不了。”

    “艾萨克。”陈汉转过身。

    “在。”

    “去准备工具。明天一早,我要亲自下下水道。”

    全场安静了。

    “陈老板,您不能去!”艾萨克急了。“下水道里全是毒气,进去会死人的!”

    “所以我才去。”陈汉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都不敢下去,谁还敢?我的工人不敢,工程师不敢,谁都修不好这条下水道。那不就成了克拉苏说的——陈汉只会修漂亮的路,修不了肮脏的渠?”

    迪莉娅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知道陈汉的脾气,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钻山洞、闯火海、下毒气弥漫的船舱,从来没有退缩过。

    但这一次是下水道——四百年的淤泥,腐烂的尸骨,致命的沼气。她的心揪了一下。

    “带上防烟面罩。带上绳子。带上艾力冈。”

    “还用你说?”陈汉笑了。

    第二天清晨,陈汉带着艾力冈、乌尔坎,和几个玫瑰建设的工程师,来到了城东的塌陷处。

    地面塌了一个大坑,直径足有十几步,坑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工程师们捂着鼻子,没有人敢靠近。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陈汉,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陈老板吗?他来干什么?”

    “听说他要亲自下下水道!”

    “疯了吧?下去会死人的!”

    一个老婆婆挤到前面,拉住陈汉的袖子。“陈老板,你不要下去。那下面有鬼。我儿子就是在下水道里死的,被沼气熏死的。你不要去。”

    陈汉蹲下来,握住老婆婆的手。“婆婆,你儿子是英雄。他为了罗马的干净,死在了下面。今天,我要替他走下去。把下水道修好,让以后的人不再死在里面。”

    老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松开了手。

    陈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防烟面罩——这是他在平定海盗时配的那种,多层麻布缝制,浸泡过醋和水的混合液。他戴上面罩,腰间系上绳子,接过火把。

    “陈老板,我下去。”艾力冈拦住他。

    “你下去,能看出问题吗?”陈汉的声音闷在面罩里,但很清晰。“你是战士,不是工程师。让我去。你在上面拉着绳子,听我号令。”

    艾力冈咬了咬牙,没有再拦。

    陈汉顺着绳子滑进了坑里。

    火把的光照亮了黑暗的下水道。他看到了四百年前的砖石拱顶,已经裂开了无数缝隙,树根从缝隙里钻进来,像蜘蛛网一样缠满了墙壁。

    脚下是齐膝深的淤泥,淤泥里混合着垃圾、碎陶片、动物骨头——还有人的尸骨。一具完整的骷髅半埋在淤泥里,肋骨上还挂着一块锈蚀的工具,像是当年修渠时死在这里的工人。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忍住了。他想起商会成立时他在章程里写下的那句话——“商会的价值,不只是帮商人赚钱,更是帮罗马解决问题。”

    现在,他要用行动证明这句话。如果他死在下面,那就是用命证明。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拱顶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稀薄。火把的光在雾气中摇摇晃晃,把墙上的裂纹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到了一处分叉口。左边是雨水渠,右边是污水渠。但没有分开——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堵塞在一起。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底的淤泥。淤泥太厚了,至少有半人深,把本来就不宽的渠道堵了一大半。渠道的坡度也不够,水流太慢,泥沙沉淀。

    四百年前的设计者没有预见到罗马会变成近百万人的大城市。这不是他们的错,是后来者的懒惰。

    他站起来,沿着右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百余步,他看到了塌陷的地方——拱顶垮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堵死了整条渠道。

    污水在这里淤积,水位比上游高出了一人多。从塌陷的缺口往外看,可以看到树根和泥土——那是地面上的世界。

    他在心里记下了所有的数据,然后拉了拉绳子。艾力冈把他拉了上去。

    回到地面时,他的面罩上全是黑色的泥点,衣服湿透了,散发着恶臭。工程师们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但艾力冈没有。他接过陈汉手里的火把,扶着他走到一边。

    “怎么样?”艾萨克紧张地问。

    陈汉摘下面罩,大口喘气。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可以修好。但必须大修。”

    “怎么修?”

    陈汉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画起了草图。

    “现在的下水道是雨污合流,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走同一条渠。雨水急,污水慢,泥沙沉淀,越堵越严重。罗马城的排污量每年都在增加,但渠道的排水能力没有变。不堵才怪。”

    他在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改成雨污分流。雨水走一条渠,直接排进台伯河。污水走另一条渠,引到城外。城外建沉淀池,污水沉淀后,卖给农民当肥料。粪肥肥田,粮食增产,农民赚钱,罗马的粮食供应更稳定。一举多得。”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把污水卖给农民?谁买?”

    “农民。”陈汉站起来。“你知道粪肥能增产多少吗?至少三成。你告诉农民,用陈老板的肥,一亩地多打三斗粮。你看他们买不买。”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听到了陈汉的话,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个东方人疯了,用屎浇地”,有人说“说不定真有用”,还有人说“不管有没有用,至少他敢下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罗马城。

    当天下午,克拉苏就得到了消息。

    “他亲自下了下水道?”克拉苏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商人,钻到屎坑里去了。罗马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大人,他提出了一个改造方案。”阿蒂利乌斯把陈汉的草图描摹了一份,递给克拉苏。“雨污分流,城外建沉淀池,污水做肥料。”

    克拉苏看了一眼草图,扔在桌上。“荒唐。四百年的下水道,他以为画几根线就能修好?不过——”他顿了顿,“既然他下去了,我就让他下不去。”

    “大人的意思是?”

    “他的工地下方发现了‘古墓’。惊扰亡灵,触怒神明。让祭司团去查封他的工地。”

    阿蒂利乌斯心领神会。“大人高明。祭司团一插手,陈汉的工程就得停工。一停工,他的声誉就完了。老百姓只会说,陈老板怕了,陈老板跑了,陈老板也不过如此。”

    克拉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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