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和北京不一样。
北京是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拍一拍就掉了。那种冷是跟你正面交锋的，你裹紧羽绒服、戴上帽子、把手揣进口袋里，它就拿你没办法。
南京是湿冷，寒气从鞋底渗进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穿再多都觉得自己泡在冷水里。这儿的冷不跟你正面打，它绕到你背后，从你的缝隙里钻进去，在你骨头缝里安家。
你在南京的冬天里站久了，会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在结冰碴子。
顾寻从禄口机场出来的时候，呼了一口白气，那口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缓缓散开，像把身体里积攒的暖气掏出来撒在空气里。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半寸，拽到最顶上，领口的扣子也扣上了。
韩家女派来接他的车已经等在到达口，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举着牌子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
牌子上写着“顾寻”两个字，用的是打印的黑体字，没有任何修饰，跟韩家女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直接、高效、不废话。
顾寻走过去的时候，司机放下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好奇，是确认——他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照片上那个人。
确认完了之后他点了点头，接过顾寻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躁，永远比乘客快半步。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车内的味道是那种老车特有的味道——皮革座椅的气味、空调管道里积攒的陈年灰尘的气味、挂在前排座椅背后的那种廉价香薰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熟悉感。
他刚把安全带系上，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一连串的微信消息，震得他大腿发麻。掏出来一看，韩家女的微信一连串地往外蹦，绿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有人在往屏幕上倒豆子。
“到了没有？”
“南京今天天气预报要有雨，你多穿点，秋裤穿了没？别刷票，这不比咱北京，南京冷的都邪性。”
“试镜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给司机了，你不用操心路线。”
“今天你先去酒店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来接你，提前一个小时到，你先感受一下环境。”
“彭浩那个角色空出来之后，文牧野又把选角重新翻了一遍。
今天他又面试了五个，看完之后跟宁浩在会议室里抽了半包烟，说闻着都不对味儿。非说演员身上有味～，不过这也算好消息，起码你现在还在备选名单里。”
“彭浩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就很特殊。全片戏份不少，但台词加起来不到三十句。他不是配角，是影子——程勇的影子。
程勇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旁边都有一个彭浩在看着。他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说话。
所以这个角色台词越少，对演技的要求就越高。
你得提前琢磨琢磨怎么演，琢磨不念台词的时候眼睛里放什么东西。”
“对了还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如果彭浩这个角色你真的选上了，咱得剃寸头，到时候得戴假发。不过你先不用操心这事儿。等你选上了，咱们再说这方面儿。你现在先好好休息，看到消息也不用回我，到酒店先睡一觉。”
顾寻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剃寸头。
戴假发。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头枕上，想象了一下自己剃寸头的样子。
他从小头发就没剪过短的，他妈苏清说男孩子头发留长点好看，显精神。其实是因为顾寻小的时候太好看了，导致苏清一直把他当女孩子养。
等再大一点了，学校对于发型也没什么太多的要求，顾寻一直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微长。
寸头是从没有过的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丝在指尖穿过，又软又顺。这是他自己的头发。
或许再过一天，它们就没了。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然后发现自己的反应很平静。
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如果选上了，他就是彭浩，彭浩的头发不是他自己的头发，是角色的一部分。
一个在大城市混日子的年轻人，没钱染头发，会枯黄、杂乱、没有光泽，像一个被城市嚼过又吐出来的残渣——这才是彭浩。他顾寻的头发再好看，跟黄毛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进口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韩家女的消息又弹出来一条：“对了，到酒店了，先给顾叔和苏姨发消息，别让他们担心。”
然后是第二条：“还有，要戴假发这件事别告诉别人。我们目前对于这个角色还是要保密的。”
第三条：“你剃寸头的样子应该也挺好看的，说起来，我从小到大好像没有看过你剃寸头哎。”
顾寻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又回了一个“知道了”。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南京的街景。车子从机场高速下来之后驶进了市区，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掀起来，打着旋儿飞过车窗，贴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走。
南京的梧桐树跟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梧桐是那种笔直往上长的，像一排肃立的卫兵。
南京的梧桐长得更肆意，枝丫在空中交叉纠缠，夏天的时候应该能遮天蔽日，到了冬天就只剩下一副骨架，像一群褪了毛的巨兽蹲在街道两旁。
街道比北京窄，也比北京旧。
路边的房子大多是五六层的，外墙贴着白色或浅灰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下的店面一个挨一个——包子铺、修手机的、卖电动车电池的、挂着“南京鸭血粉丝汤”招牌的小饭馆，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这些店面的装修说不上精致，但有一种浸透了日常的妥帖，是那种开了十年以上的老店才有的气质——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出了凹痕，卷帘门的边缘生了锈，门头上店名的灯箱有几个笔画已经不亮了，但店主懒得修，因为老顾客不看灯箱也知道这里卖什么。
这座城市看起来比石家庄滋润。
石家庄的冬天是灰黄色的——灰的天、黄的土、灰黄的楼房，所有的颜色都被风沙打磨掉了。
南京的冬天是灰绿色的——灰色的天幕底下，香樟树还绿着，冬青还绿着，路边花坛里的麦冬也还绿着，只是那种绿不是鲜亮的、生机勃勃的绿，是一种沉郁的、被寒气压着的、蒙了一层灰的绿。
底色的灰是一样的，但灰得不一样。石家庄的灰是干的，风一吹就散了。南京的灰是湿的，黏在叶子上，黏在墙壁上，黏在空气里，呼吸的时候都觉得嗓子眼里粘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北京是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拍一拍就掉了。那种冷是跟你正面交锋的，你裹紧羽绒服、戴上帽子、把手揣进口袋里，它就拿你没办法。
南京是湿冷，寒气从鞋底渗进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穿再多都觉得自己泡在冷水里。这儿的冷不跟你正面打，它绕到你背后，从你的缝隙里钻进去，在你骨头缝里安家。
你在南京的冬天里站久了，会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在结冰碴子。
顾寻从禄口机场出来的时候，呼了一口白气，那口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缓缓散开，像把身体里积攒的暖气掏出来撒在空气里。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半寸，拽到最顶上，领口的扣子也扣上了。
韩家女派来接他的车已经等在到达口，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举着牌子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
牌子上写着“顾寻”两个字，用的是打印的黑体字，没有任何修饰，跟韩家女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直接、高效、不废话。
顾寻走过去的时候，司机放下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好奇，是确认——他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照片上那个人。
确认完了之后他点了点头，接过顾寻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躁，永远比乘客快半步。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车内的味道是那种老车特有的味道——皮革座椅的气味、空调管道里积攒的陈年灰尘的气味、挂在前排座椅背后的那种廉价香薰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熟悉感。
他刚把安全带系上，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一连串的微信消息，震得他大腿发麻。掏出来一看，韩家女的微信一连串地往外蹦，绿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有人在往屏幕上倒豆子。
“到了没有？”
“南京今天天气预报要有雨，你多穿点，秋裤穿了没？别刷票，这不比咱北京，南京冷的都邪性。”
“试镜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给司机了，你不用操心路线。”
“今天你先去酒店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来接你，提前一个小时到，你先感受一下环境。”
“彭浩那个角色空出来之后，文牧野又把选角重新翻了一遍。
今天他又面试了五个，看完之后跟宁浩在会议室里抽了半包烟，说闻着都不对味儿。非说演员身上有味～，不过这也算好消息，起码你现在还在备选名单里。”
“彭浩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就很特殊。全片戏份不少，但台词加起来不到三十句。他不是配角，是影子——程勇的影子。
程勇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旁边都有一个彭浩在看着。他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说话。
所以这个角色台词越少，对演技的要求就越高。
你得提前琢磨琢磨怎么演，琢磨不念台词的时候眼睛里放什么东西。”
“对了还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如果彭浩这个角色你真的选上了，咱得剃寸头，到时候得戴假发。不过你先不用操心这事儿。等你选上了，咱们再说这方面儿。你现在先好好休息，看到消息也不用回我，到酒店先睡一觉。”
顾寻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剃寸头。
戴假发。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头枕上，想象了一下自己剃寸头的样子。
他从小头发就没剪过短的，他妈苏清说男孩子头发留长点好看，显精神。其实是因为顾寻小的时候太好看了，导致苏清一直把他当女孩子养。
等再大一点了，学校对于发型也没什么太多的要求，顾寻一直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微长。
寸头是从没有过的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丝在指尖穿过，又软又顺。这是他自己的头发。
或许再过一天，它们就没了。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然后发现自己的反应很平静。
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如果选上了，他就是彭浩，彭浩的头发不是他自己的头发，是角色的一部分。
一个在大城市混日子的年轻人，没钱染头发，会枯黄、杂乱、没有光泽，像一个被城市嚼过又吐出来的残渣——这才是彭浩。他顾寻的头发再好看，跟黄毛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进口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韩家女的消息又弹出来一条：“对了，到酒店了，先给顾叔和苏姨发消息，别让他们担心。”
然后是第二条：“还有，要戴假发这件事别告诉别人。我们目前对于这个角色还是要保密的。”
第三条：“你剃寸头的样子应该也挺好看的，说起来，我从小到大好像没有看过你剃寸头哎。”
顾寻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又回了一个“知道了”。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南京的街景。车子从机场高速下来之后驶进了市区，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掀起来，打着旋儿飞过车窗，贴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走。
南京的梧桐树跟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梧桐是那种笔直往上长的，像一排肃立的卫兵。
南京的梧桐长得更肆意，枝丫在空中交叉纠缠，夏天的时候应该能遮天蔽日，到了冬天就只剩下一副骨架，像一群褪了毛的巨兽蹲在街道两旁。
街道比北京窄，也比北京旧。
路边的房子大多是五六层的，外墙贴着白色或浅灰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下的店面一个挨一个——包子铺、修手机的、卖电动车电池的、挂着“南京鸭血粉丝汤”招牌的小饭馆，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这些店面的装修说不上精致，但有一种浸透了日常的妥帖，是那种开了十年以上的老店才有的气质——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出了凹痕，卷帘门的边缘生了锈，门头上店名的灯箱有几个笔画已经不亮了，但店主懒得修，因为老顾客不看灯箱也知道这里卖什么。
这座城市看起来比石家庄滋润。
石家庄的冬天是灰黄色的——灰的天、黄的土、灰黄的楼房，所有的颜色都被风沙打磨掉了。
南京的冬天是灰绿色的——灰色的天幕底下，香樟树还绿着，冬青还绿着，路边花坛里的麦冬也还绿着，只是那种绿不是鲜亮的、生机勃勃的绿，是一种沉郁的、被寒气压着的、蒙了一层灰的绿。
底色的灰是一样的，但灰得不一样。石家庄的灰是干的，风一吹就散了。南京的灰是湿的，黏在叶子上，黏在墙壁上，黏在空气里，呼吸的时候都觉得嗓子眼里粘了一层细密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