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宫庶在二楼走廊整理西侧分库的旧卷宗时,走廊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往他这边走了过来。宫庶抬起头,看到孟广文站在走廊拐角处,穿着那件灰蓝色旧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孟广文在拐角站了两息,然后走过来,语气像是随口搭话:“你是那天送编制表核对的人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确认为主的话,不是真的在问。

    宫庶放下手里的卷宗,直起身来答道:“是,上次去您那儿签过字。”

    孟广文点了点头,目光在宫庶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了手里那本薄册子——是一本旧目录册,封皮上的油墨已经褪成了淡灰色。他翻到某一页之后把册子侧过来让宫庶看,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你上次借阅单上备注栏写的‘昭和十四年六月,编制核对’。我在旧目录册里查到这一年的编制档案不在我手边,想问你那张借阅单上的原始编号是哪个文档里引出来的。”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一个严谨的档案编制人员对一条异常条目产生了职业性的关注。但宫庶注意到他说“昭和十四年六月”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说其他内容时慢了一拍,像是有意在平稳里压着什么东西。

    宫庶没有立刻回答。他自然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装作在回忆的样子,目光却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郑耀先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便服,手里没拿东西,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路过的人。

    郑耀先走到两人附近的时候像是才看到宫庶,微微停了一步:“在忙?”

    宫庶顺势接话:“这位是编制组的孟科长,来问上次那张借阅单上的编号。”

    郑耀先的目光转向孟广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孟科长,借阅单上的备注是我写的。最近在翻一批旧档整理归档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年份缺漏,昭和十四年六月那个批次的材料有几处需要和您那边的编制表对一下。如果是打扰了您的工作,我这边换个时间再说。”

    他的语气自然、平和,像是解释一件日常小事。但“昭和十四年六月”这个日期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轻轻带过。孟广文在听他说完的时候,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孟广文合上手里的旧目录册:“昭和十四年六月的编制档案确实有些年份了,很多册子已经转到总库底层封存。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建议你们用现在的编制表核对即可,不必追那么远。旧档案翻出来反而容易弄混。”

    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告辞,转身沿着走廊走了。步速比来时稍快了一些,手里的目录册捏得比来时紧了一些。

    宫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声说:“他在回避。”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目光落在孟广文离开的方向,声音放得很低:“他拿着旧目录册来找你问编号,说明他回去之后翻了自己的旧材料,查了昭和十四年六月那个批次的内容。他查到了东西,所以来求证来源。但他看到我之后、听到我提起昭和十四年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继续问下去,而是建议我们用现在的编制表——他在自己切断对话。”

    “他怕什么?”

    “不是怕。他是在保护那段经历。昭和十四年六月,他参与破译日军旧密码。他查到自己那段时间的工作记录还在旧目录里,突然有人用这个日期来接近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谁在问,而是想要封住这个话题。”

    郑耀先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侧头看向宫庶:“他今晚回家之前可能会去总库底层查一下昭和十四年那些旧材料是不是被人动过。你去总库底层那个仓储区等着,看他今晚会不会出现在那里。如果他出现,说明他确实在意这个日期——他想确认那批材料还在不在、有没有人借阅过。”

    当天傍晚下班之后,宫庶提前到了总库底层仓储区。这里的灯管坏了半数以上,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积满灰尘的旧柜子和板条箱。他找了一个能看见仓储区主过道的死角藏好,安静地等着。

    天彻底黑了之后,仓储区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道人影走了进来,脚步声轻,但能听出是一个人的步伐。宫庶从死角里看出去——孟广文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戴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光柱。他走到旧卷宗柜子的区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柜门上的标签逐一扫过,最终在某一排柜子前面停了。

    他打开柜门,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材料,逐一翻了翻,然后把柜门重新关上,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原地想什么事。然后他灭了手电,转身离开了仓储区。从进来翻查到离开,前后不到十分钟。

    宫庶等他走后从死角出来走到他翻过的那排柜子前面,用手摸了一下柜门把手——把手是凉的,上面还残留着手掌温度,说明刚才确实被人握过。他打开柜门,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标签看了看,那排卷宗的分类标题写着“昭和十四年·通讯编目·副册”。

    他关上柜门退出了仓储区。回到办公室时郑耀先还坐在灯下,宫庶把今晚的情况说了一遍:孟广文下班后来总库底层翻了昭和十四年的旧通讯编目材料,翻完之后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

    郑耀先听完后说:“他确认了那批材料还在原处,没有被借阅的痕迹。他放心了——但他也在做另一件事:在确认我们是通过什么渠道查到昭和十四年这个日期的。如果那批材料没有被借阅过,那我们能把这个日期写在借阅单上的信息来源就不是档案室里的公开卷宗,而是别的渠道。”

    “那他会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

    “会的。他会想到两种可能。第一,我们有内部知情渠道——有人告诉过我们这个日期的意义。第二,我们在某份他没有标注过的材料里找到了这个日期。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会重新评估他这三年来在编制组的安稳状态是不是真的安稳了。一个觉得自己安稳的人被碰醒了之后,会做两件事——要么彻底躲开,要么主动确认对方知道多少。”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下来的院子,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如果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说明他还没决定是躲还是确认。但他明天会不会再来找我们,就看他今晚回家之后这一夜想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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