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孟广文没有来。宫庶在二楼走廊里走了两趟,经过总务科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也故意放慢过脚步,但编制组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看不到光。一整个上午都没见孟广文的身影,像是请了假没来上班。

    中午吃完饭,宫庶在办公室和郑耀先对坐着喝茶。郑耀先端着一只旧瓷杯,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墙上像是想着什么。杯沿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淡得快看不见。

    他没来。宫庶说了一声,简短。

    郑耀先放下杯子,拇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他今天没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昨晚他想了一夜之后决定彻底回避,请了假不来,以后也不会再碰这件事。另一种是他今天没到办公室,但他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去找某个能帮他判断这件事的人。

    他会找谁?

    当年参与昭和十四年破译任务的不止他一个人。我们材料里列出的三个人——他、周绍成、吴佩伦。三个人里只有他还在军统系统内,周绍成在外勤联络处,吴佩伦已经病退了。他如果需要找人商量,能找的只有周绍成,因为外勤联络处的人还有联系方式,吴佩伦已经找不到人了。

    宫庶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我去外勤联络处那边打听一下周绍成的动向。

    不用去外勤联络处。郑耀先抬手指了指窗外东南方向的一栋旧楼,外勤联络处搬过一次,现在的地址在一处租用的民房里,招牌挂的是外贸商行。你出了大院往东南走两条街,看到一家挂着兴华商行牌子的门面就是了。周绍成如果还在那里上班,今天中午应该还在。

    宫庶出了门,按照郑耀先说的方向走了两条街,在一排店铺中间找到了那家兴华商行。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商品广告,里面摆着一些旧货和样品。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灰布衫的人,低着头看报纸,听到推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找周绍成,他是在这儿上班吧?

    灰布衫的人把报纸往下折了一点,上下打量了宫庶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家里托我带句话。

    他今儿没来。你有话留下也行,我转告。

    宫庶心里有了数,说了句改天再找他就退了出来。周绍成今天也没来上班。两个人同一天没出现,如果只是巧合也就算了,但放在昨晚孟广文去过总库底层翻旧材料之后这个时间节点上,巧合的概率就不大了。

    他回到档案室把情况报给郑耀先。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周绍成今天也没来,说明孟广文昨晚回去之后联系了他。两个人可能在今天上午约了见面,同时请假。他们在碰头商量这件事。

    那我们能找到他们碰头的地方吗?

    孟广文要见周绍成,不会去档案室附近,也不会去商行。他们会去一个两人都熟悉、又能避开熟人的地方。周绍成以前在电讯处工作,电讯处附近有一家老茶馆,当年上夜班的人常去那里吃宵夜。你如果不确定,可以先去那家茶馆附近看看。开了很多年,一直没关门。

    宫庶问了茶馆的具体位置之后再次出门。电讯处在档案室东南方向大约二十分钟步程的地方,那家茶馆在电讯处旧院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发黄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夜来香茶馆,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宫庶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站,假装看柜台上的货品。目光从杂货铺的玻璃窗反射里扫向茶馆门口——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背对着门口,但身形轮廓一高一瘦,和孟广文、周绍成的特征大致吻合。

    他没有走近,转身离开了巷口,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回到档案室之后他对郑耀先说:找到了,两个人都在那家茶馆里,靠窗坐着。我没靠近,只确认了人在里面。

    郑耀先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宫庶看着外面的光景,声音不高:他们见了面,说明孟广文没有选择彻底逃避,他选择了找人商量。商量的结果有两个方向——要么决定完全不碰这件事,要么决定主动过来试探我们到底知道多少。如果决定完全不碰,他们聊完就会各自回去,以后不会再见面。如果他们决定过来试探,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孟广文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宫庶正要接话,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敲了两下,节奏平稳,不轻不重。

    郑耀先转过身来,和宫庶交换了一个眼神。宫庶走到门边拉开门——孟广文站在门外,深色外套,头发被风稍微吹乱了一些,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先落在宫庶身上,然后越过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郑耀先。

    我想跟你们谈谈。孟广文说,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带着赶路后的微喘,昭和十四年六月那件事,能不能单独聊?

    郑耀先从窗边走过来两步,在办公桌旁边站定,语气平静而客气:进来坐吧。

    孟广文侧身进了门,宫庶把门从里面关上,顺手把门锁拧了一道。孟广文在椅子上坐下来,外套没脱,双手搭在膝盖上。他坐了几息才开口:今天上午我去见了一个人,周绍成,以前一起在电讯处共事过。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上周有人以旧档借阅的名义问过他关于昭和十四年密码编目的情况。问的人他不认识,没穿制服,年纪四十岁上下,说话带一点上海口音。

    郑耀先站在桌前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广文,目光平静:有人已经找过周绍成了。

    对。周绍成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电讯处那边有人做旧档培训来查材料。但昨天我跟他说了借阅单上出现昭和十四年的事之后,他才觉得不对。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一个是在档案室这边、一个是在他那边。这不像是巧合。

    孟广文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向郑耀先:你们找我,是因为你们也知道有人在打听昭和十四年的事。你们是从哪条渠道知道的?

    郑耀先在孟广文对面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对视。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有一个人,前段时间被安排收集档案室内部技术人员背景资料。他的上线让他查了三个人——你是第一个。

    孟广文听到三个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没有问另外两个人是谁,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个人——就是那个安排人查资料的人——他是不是已经接触过周绍成了?

    我们只能确认有人上周问过周绍成昭和十四年的事,但还没法确认就是同一个人。你如果愿意配合我们,我们可以把这条线往下深挖。如果你不愿意配合,你现在离开这扇门,我们当今天你没来过。

    孟广文坐在那里没动。窗外的冬日下午光线昏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苍白的发丝映得格外清晰。他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昭和十四年六月,我们破了那套旧编目之后,日军那边换了新密码。但那套旧编目的破译方法里有几项数据和现在日军用的新密码有结构上的关联。如果有人拿到了旧编目的破译日志,再结合最近几年的通讯规律,是能推出现在这套新密码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看着郑耀先:你们如果要查这件事,我配合。但周绍成那边已经被人接触过了,如果我不去找他,他可能会被那个人说动。

    郑耀先微微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孟广文明显怔住的话:你既然决定配合,那今天下午你就带我去见周绍成。既然他已经被人接触过一次了,那我们就在第二次接触发生之前,先把他的反应方向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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