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既给足面子,又暗中表明对慈云山易主之事不再追究。

    陆振云心领神会:蒋先生太客气了。

    我与基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杯和头酒定当赴约。

    虽然连傻佬基的面都未曾见过,但江湖场面话向来如此。

    好!痛快!

    蒋天生开怀大笑。

    正当他低头看表疑惑和联胜代表为何迟迟未到时,包厢雕花木门再度开启。

    侍者引着两道身影步入——一胖一瘦,形成鲜明对比。

    当看清那位体态丰腴的老者时,陈眉与蒋天生同时起身相迎。

    邓伯!

    陈眉更是快步上前:区区讲和之事,怎敢劳动您老人家亲自出面?

    邓伯朗声笑道:哈哈哈,都是为社团做事,分什么轻重?阿眉啊,你如今是越发像鼎爷了,方才恍惚间还以为是老兄弟站在眼前。

    陈眉闻言亦陪着笑了起来,眼角泛起怀念的纹路。

    包厢内,邓老爷子目光慈祥地望向蒋家少爷,缓缓开口:阿生啊,上次与你父亲搓麻将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转眼间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这么久了。

    世事难料,家父那日心疾发作得实在突然。

    蒋天生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都别站着了,入座吧。

    邓老爷子挥了挥手,招呼众人落座。

    此刻包厢内的氛围已然不同,经老人家这番追忆往昔,倒不像是在谈判,反而像是老友重逢的家宴。

    邓威忽然将视线转向陆振云,和蔼地问道:这位年轻人怎么称呼?

    邓老,这是我们洪泰的双花红棍陆振云。

    陈眉代为介绍道。

    原来你就是陆振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邓威竖起大拇指赞许道。

    您老过誉了。

    陆振云谦逊地回应。

    邓威满意地颔首,随即在主位落座。

    陈眉趁机凑到陆振云耳边低语:这位是和联胜的二路元帅邓威,二十年前执掌和联胜,在港岛江湖上辈分极高,在和联胜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陆振云会意地微微点头。

    邓老,可以开始了吗?

    蒋天生恭敬请示。

    开始吧。

    邓威说完便阖上双眼,仿佛陷入浅眠。

    国泰酒店内,待邓威发话后,蒋天生转向和联胜现任坐馆吹鸡:吹鸡哥,洪泰的条件想必你已清楚。

    今日和联胜既然赴约,可是同意我们的提议了?

    我愿意将湾仔铜锣湾地段最好的一间夜场转让给洪泰。

    吹鸡看向陈眉,语气平淡:眉哥,这份诚意够分量吧?

    难得铁公鸡肯拔毛,和联胜其他堂主给你补了多少损失?

    陈眉笑吟吟地反问。

    这不劳你费心。

    吹鸡冷硬地回应。

    眉哥,吹鸡提出的条件你可接受?

    蒋天生直截了当地询问。

    陈眉转头望向陆振云:阿云,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邓威、吹鸡与蒋天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振云身上。

    陆振云心知肚明,陈眉这是要拿他当挡箭牌。

    您是社团掌舵人,自然由您定夺。

    陆振云巧妙地将决定权交还。

    好,既然阿云这么说,那我就做主了。

    蒋先生,我们接受和联胜的条件。

    陈眉爽快应允。

    吹鸡哥,和头酒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蒋天生继续问道。

    江湖规矩,说和关键无非两点:赔偿显实惠,和头酒争颜面。

    摆酒一方等于向全港江湖认输,喝的一方则脸上有光。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午时,和联胜在湾仔翠华酒楼设宴,恭请眉哥与洪泰各位兄弟赏光。

    吹鸡干脆利落地说道。

    好!吹鸡哥如此痛快,明日我们洪泰必定全员到齐。

    陈眉朗声应承。

    皆大欢喜。

    蒋天生抚掌笑道。

    谈完了?

    邓威此时缓缓睁眼,仿佛刚睡醒般问道。

    圆满解决。

    邓老,我扶您起身。

    吹鸡恭敬地上前搀扶,蒋天生也连忙搭手,两位大佬一左一右将身形富态的邓威扶了起来。

    邓威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陆振云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嘴角微扬道:“陆振云,你这人挺有趣,改日有空,不妨来我那儿品杯茶。

    话音落下,他便领着吹鸡大步流星地走出包厢。

    待和联胜的人离开后,陈眉微微颔首,朝蒋天生客气道:“蒋先生,今晚劳烦您费心了,我们也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蒋天生笑容和煦,摆了摆手:“眉叔言重了,同门兄弟,何必见外?

    说罢,他侧目看向陆振云,语气温和:“阿云,等傻佬基那边安排妥当,我会让他第一时间通知你赴宴。

    陆振云点头应道:“蒋先生放心,届时我一定准时到场。

    寒暄几句后,陆振云与陈家父子三人相继离开包厢。

    一坐上那辆黑色劳斯莱斯,陈眉的脸色骤然阴沉,眉头紧锁,长叹一声:“阿云,你可明白邓威今日登门的用意?

    陆振云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看着他,并未接话。

    陈眉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不悦:“那老狐狸摆明是来示威的,言下之意很清楚——若我们洪泰不识抬举,下次送来的可就不是好脸色了。

    陆振云依旧沉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如明镜般透亮——陈眉话只说了一半。

    邓威临走前那句邀约,分明是当着陈眉的面挖墙脚,想拉他陆振云跳槽到和联胜。

    在和联胜,能得邓威亲自邀茶的人,不是坐馆龙头,便是二路元帅或九区话事人,寻常地区揸Fit人,比如昔日的锦衣成,连登门的资格都没有。

    九区话事人的位置,便是邓威抛出的诱饵。

    陈眉方才那番话,无非是想挑拨他对邓威的观感,削弱那老狐狸在他心中的分量。

    尽管陈眉对陆振云也心存芥蒂,但他比谁都清楚——如今不是陆振云离不开洪泰,而是洪泰离不开陆振云。

    车子驶入慈云山,陈眉亲自送陆振云下车,又叮嘱几句,还特意吩咐陈泰龙次日来接他去赴和联胜的和头酒,这才乘车离去。

    车门刚关,陈泰龙便按捺不住,满脸困惑:“老爸,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陈眉斜睨儿子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蠢货!邓威那老东西摆明在拉拢陆振云,万一他真动了心思,转投和联胜,咱们洪泰可就麻烦大了!

    陈泰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他过档?不可能吧!

    “你懂个屁!

    陈眉怒斥,“以陆振云现在的名望和实力,早就是社团倚仗他,而非他依附社团。

    他若放出风声要过档,你信不信号码帮的胡须勇和新记的许光国都会亲自上门抢人?

    挨了顿骂,陈泰龙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眼底却闪过一丝震惊。

    他万万没料到,半月前还被自己轻视的陆振云,如今竟已混到如此地位。

    “阿龙,江湖这潭水,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陈眉语重心长,“拳头够硬,自然有人替你搭台唱戏;若是个软脚虾,谁都能踩你两脚。

    “我明白了,老爸。

    陈泰龙连连点头,一副受教模样。

    陈眉见状,只能摇头叹息——他知道,这番话儿子压根没往心里去。

    ……

    另一边,目送陈眉的车驶远,陆振云脸上笑意骤然收敛,转身踏入云梅桌球厅。

    厅内早已清空,球桌全数搬走,这里即将彻底翻新。

    过渡期间,他的堂口暂迁至昔日和联胜在慈云山的地盘——云依桑拿房。

    推开休息室的门,阿华正伏案疾书,听见动静抬头笑道:“云哥,回来了?

    陆振云随手扯松领带,往沙发上一靠:“这么晚还在忙?

    云哥,如今咱们势力范围扩大了,账目往来也比从前繁杂得多,得尽快梳理清楚,否则往后只会越来越棘手。

    阿华恭敬地回应道。

    作为帮派里的智囊,谋略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必须精通财务。

    即便是那些被地方堂主架空的军师,按照帮规,堂主们也会象征性地让他们经手账目。

    像阿华这样由堂主心腹提拔上来的军师,对账目更要了如指掌。

    你先忙着。

    陆振云嘴角噙着笑意说完,便踱步到电话机旁,拎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请问是莫长官吗?

    电话接通后,陆振云温声问道。

    我是莫文山,您是哪位?有何贵干?

    听筒里传来莫文山略带警惕的嗓音。

    莫长官,我是陆振云。

    今晚可有闲暇?想请您品盏清茶。

    陆振云语气平和地说道。

    原来是陆先生。

    听出是陆振云来电,莫文山心头一紧,连忙应道:不如在油麻地晴天茶楼碰面?

    好,我这就动身。

    陆振云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他转向阿华问道:赤柱监狱那边,盯得如何了?

    法院已经宣判丧波无罪,他聘请的律师正在办理出狱手续,最快三四天就能恢复自由。

    阿华详细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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