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眀霄离开的第十日,江遥心中的不安感到达了极点。

    那一日,品冬因为中了暑气,留在房中休息。她已经一连几日都没有出屋了,江遥放心不下,施完粥后便匆匆赶去看她,却不想刚走到品冬所居的耳房门口,就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江遥心下一凛,想也不能就推门而入,冲了进去。

    她看见品冬坐在镜前,衣衫半解,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而她解开了衣衫扣子露出的脖颈处,赫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不,不光是脖颈,除了脸以外,品冬几乎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一瞬,江遥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呼吸都停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品冬看了又看,眼角的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滴滑落下来。她张了张口,想要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日子她们都太忙了,原本朝夕相处的主仆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在施粥时隔着面巾寥寥说几句,便又各自埋头于手边的事情,以至于她竟然不知道,品冬也中了“红颜枯骨”。

    品冬看清来人后,忙将自己的扣子系了起来,凄声道:“小姐没带面巾,千万别进来!”

    江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颤声道:“品冬……你是什么时候……你没有喝药吗?”她的手指在袖中不停颤抖着。

    李医官新做出的汤药明明可以延缓红颜枯骨毒发的速度,可品冬身上的红疹为什么还会这样严重。

    品冬躲到了床帐后面,将自己满身的红疹和满面的泪痕一并藏到了阴影里。

    “是还没发现瘟疫的时候,有一次施粥时大意了,面巾掉了也没顾上带,然后就……”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可还是止不住地哽咽:“小姐不要自责,是奴婢不想让小姐知道,才刻意瞒着的。”

    江遥站在门外,品冬藏于床帐内,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涯海角。

    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为品冬擦去眼泪了。

    品冬自己擦干眼泪后,情绪平静了些:“小姐,也许是奴婢命不好。李医官开的汤药奴婢喝了,明明最初几天都很好的,可过了十日以后,那药就像是对奴婢不起作用了一样,原本已经遏制住的红疹又开始蔓延,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江遥神色剧变。

    她陡然间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如果说李医官抑制毒发的汤药对品冬失灵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它有可能对所有人都失灵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些现在已经中了“红颜枯骨”的百姓,很可能已经等不到楚眀霄带着逢春草回来了。

    一股惊悚之感逐渐从江遥的心脏处扩散到四肢百骸,江遥扶着门框,指尖泛白,几乎要站不稳。

    还未等她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子笙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神色惶急地说:“长姐,外面百姓忽然发生了暴乱,想要强行出城,惊羽让我来告诉您,晌午后千万不要再去施粥了,太危险了!”

    ***

    城北的城门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中了红颜枯骨的百姓们聚集在城门口,宛若一群已经死气沉沉却力量犹存的困兽。他们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前仆后继地朝城门涌去,一个人被官兵拦下了,后面便有更多的人跟上去。

    一波又一波,不知疲倦。

    这些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甚至有的人皮肤都已经溃烂不堪,脸部发黑发烂,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守城的官兵既要顾及他们的身体,怕下手重了伤到他们,又要拼尽全力阻止他们靠近城门,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不能拔刀相向,不能以长枪相刺,他们只能采取防御,以自己的身体筑成城墙,死死拦住汹涌的人潮。

    可人在绝望时爆发的力量是极其惊人的,那些百姓实在是太过激动,他们一面高喊着“官府的汤药根本不管用”“官府不管我们了,我们要自己去找生路。”之类的话,一面不停地向前冲撞。

    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终于有人冲破了层层官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城门前。

    惊羽站在城门正前方,长剑瞬间出鞘,雪亮的剑身闪烁着寒芒。他将剑峰指向那几个冲出来的人:“请退回去,五殿下正带领大家研制解药,从未放弃过任何一名百姓。还请诸位不要与我们硬碰硬。”他动了动自己的长剑,语气沉了几分,“否则,刀剑无眼,恐会伤到诸位。”

    事急从权,面对难以压制的暴民,有时候不得不以鲜血来迫使大家冷静下来。

    更何况,安平县是西部边境的第二道防线,绝不能让灾民出城,否则一旦瘟疫蔓延到靖州,整个西部边境都将大乱。

    “五殿下?”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灾民长笑一声,他猩红着双眸,神情近乎癫狂:“五殿下早就不在城中了,他早就抛下我们不管了!”

    惊羽面色一变。

    楚眀霄是安平县百姓的主心骨,百姓们信任他,将他视为最后的希望。若是得知他不在,定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因此,楚眀霄是秘密前去靖州的,这个消息一直瞒得很好。

    可不知道是谁,在药物失灵、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下,竟然将楚眀霄不在城中的消息散步了出去。事态至此,恐怕会彻底失去控制,哪怕现在告诉他们,楚眀霄是去寻找解药了,恐怕也无人会相信。

    果然,那灾民话音方落,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轰然炸开。

    “什么,连五殿下都不管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

    “放我们出去吧,我还有家人在外地,我不能就这样困死在这里,我要见他们最后一面。”

    一时之间,绝望的哭喊声与愤怒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声浪滔天。

    一片混乱中,有人趁乱抽出了阻拦的官兵腰间的配刀,举刀四处乱砍:“反正五殿下不管我们了,我们要自己为自己求一个生路,谁要继续留在这个活死人城里等死啊。”

    其他灾民也有样学样,纷纷扑向官兵,抢夺武器。鲜血与嘶吼遍布的城北门口,从高处看去,就像人间炼狱一般。

    在混乱到达顶峰的时刻,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声,打断了大家:“我是五皇子妃,诸位,请听我一言。”

    惊羽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望去,看见了立于水井边的江遥。

    不似平时的端庄大方,此时的她没有带面巾,鬓发散乱,满面风尘之色,像是从某个地方急忙赶过来的。

    可她的脊背依然如以前一样挺直,像一株经历了狂风拍打后依然挺立的白杨,又像一朵经历了暴雨后的玉兰花,独立且清秀,坚强且明艳。

    对着眼前仓皇绝望的百姓,她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诸位的惶恐,也明白各位的担忧。可我想让大家知道,五殿下只是出城去为大家寻找解药了,只要再过十日,他便能回来,他也一定会回来的。请大家相信朝廷,也相信他,绝对不会不管大家的。”

    “十日?又是等十日!”人群中,一个灾民扒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底下溃烂干瘪的肌肤,声音沙哑悲愤,“上次发抑制汤药时,你们也是那么说的,可我们等来了什么,等来了汤药的失灵!”

    他瞪着穿着锦绣裙裳、皮肤白皙干净的江遥,目光羡慕而愤怒:“你说你明白我们的苦痛,可你又未曾感染瘟疫,如何能明白我们一日日等死的滋味?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有人高声附和:“对啊,你是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妃,怎么能体会到我们的感受!”

    “凭什么我们连活着都这样艰难,而你们却依然锦衣玉食地受人供养。”

    “要死的人又不是你,你不过是假惺惺地在这里说几句漂亮话,事后接着敷衍我们罢了!”

    一片喧嚣中,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看着那个最先质问她的灾民,真诚地说:“我能。”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握住了面前水井的井绳,

    她身旁的江子笙似有所感,震惊道:“长姐不可!”

    江遥没有理会他。她吃力地将装着水的木桶从井里拉上来后,将桶搁在井沿上,俯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水,低头喝了下去。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灾民都安静了下来,满场寂静,甚至能听见水珠从江遥手中滴落的声音。

    江遥抬起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襟。她笑着看向那位灾民:“现在我可以说,我与诸位感同身受了吗?”

    那位灾民惊骇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遥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我与诸位同生死共存亡,若夫君真的回不来,我愿意与大家,一同赴死。”

    所有人都震撼了。

    有人大着胆子问:“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做?”他们在地狱里待了太久,当真的有人愿意与他们待在一起时,反而诚惶诚恐。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大家的苦痛与折磨,有人看得见,也有人在乎。”江遥说,“若我夫君在,也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的。”

    她深深对大家鞠了一躬:“我想与大家,一起等来一个好消息。请大家,再相信朝廷一次,好吗?”

    那些灾民们望着这位谦逊地弯着腰的五皇子妃,即便形容狼狈,也难掩她卓绝的姿容气质。

    她站在井边,明明那样瘦弱,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可就是这样柔弱的一个人,她居然主动喝下了有毒的井水,选择与他们共同承受疫病的折磨。

    她那样好看,像天上的神女下凡,可连日来的灾祸让他们明白,神仙不会救他们,高高在上的神不知民生多艰,只会悲悯地望着地狱里的他们,冷眼旁观着他们的苦难。

    他们在地狱里不见阳光,一日一日地腐烂,连神仙都放弃了他们。可有一人,却主动走进了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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