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章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对江遥的表现有些伤心,他端详着江遥,目光里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抬起手,将手搁在江遥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何错之有?”他低声重复着江遥的这句话,态度陡然一转,手上猛然发力。

    江遥本就站得艰难,膝盖上的伤让她几乎将全部力气都用在维持一个端正的站姿上,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按,身子陡然间歪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跌落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冰凉的地上。

    剧烈而尖锐的疼痛直接逼出了她的生理性眼泪,她却硬撑着一声不吭。

    品冬低呼一声,连忙要上前去扶她,却被江秉章的一声冷喝骂了回来。

    “不许扶她,让她跪着。”江秉章按着江遥肩膀的那只手仍在加着力度,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颤抖的女儿,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惜,“你知道丽贵妃是谁的女儿吗,她是同平章事沈端的长女。沈端是如今温和派的领袖,与他为敌,就等于与整个温和派为敌,你一句何错之有,就让为父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因为疼痛,江遥的额头上重新沁出细密的汗珠,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江秉章满意地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愈发冷峻:

    “你成婚前,我曾多次叮嘱过你勿坠家声,让你不要辱没江家门楣。可你呢,你将为父的话尽数当成了耳旁风!若不是阿晴将此事真相告知于我,为父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他的目光落在江遥已经渗出血迹的膝盖上,语气没有丝毫怜悯:“疼不疼,疼就对了,为父就是要让你记得今天的疼,让你以后想要莽撞时都能想起来,以免再犯这次的错误。”

    “所以呢,所以我被人凌辱被人罚跪,就要一直受着吗?”一直低着头的江遥闻言,忽而抬起头,冷笑一声,看向江秉章的眼神十分讽刺,“父亲这些话说了这么多年还没说腻吗?阿遥却是先腻了呢。”

    从前江遥犯错后,虽然也有不服气的时候,可反抗过后往往迎来的是江秉章更为严厉的责骂和惩罚,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反抗。江秉章一度为自己将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训成了温柔婉顺的羔羊而洋洋得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江秉章第一次从江遥口中听到这样犀利刻薄的话,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应该说,他是许久没有见到过这样叛逆的江遥了,这样的话,她似乎幼时也说过,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记不清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手重新放在江遥肩膀上摁着,看着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讽刺,有些讶然地问:“你说什么?”

    江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说,我没有错。是丽贵妃欺辱我在先,我只是合理回击。父亲不肯为我出头,我难道自己还不能为自己出气吗?”

    “父亲也不必以己度人,丽贵妃的父亲沈大人为人正直,从不因个人私情迁怒旁人,就算来日我与丽贵妃真的撕破了脸,我与她之间的恩怨,也绝不会影响父亲的官途。”

    江秉章看向江遥的目光越来越震惊,他觉得这样的女儿太陌生了。他沉声道:“为父这是在为你好啊,你得罪了丽贵妃,于你有何好处?”

    “为我好?”江遥脸上的表情更讽刺了,“父亲所谓的为我好,就是让我忍下丽贵妃的欺辱?就像9岁那年的冬天,我被江书晴推到湖里,父亲口中轻飘飘的那句‘阿晴年纪尚轻,阿遥身为姐姐,理应包容’一样吗?”

    “还是像13岁那年,我学骑马,江书婉故意在我的马耳边挂了铃铛,致使马匹受惊将我摔下,踩断了我的胳膊,而父亲却为了江书婉的颜面,不肯为我请大夫一样呢?”

    她每说一句,江秉章的脸色便难看一分,最后直接恼羞成怒地打断她:“够了!那些陈年旧事竟也值得你如此记恨?难道那些事,还抵不上我们之间的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江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父亲,我们之间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她看了看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和江秉章搁在自己肩膀上不断施加压力的手,嘲讽道:“丽贵妃让我跪着时,尚且知道给我一个蒲团,可父亲你呢,你连一个蒲团都吝啬给我,只顾着表现你的凛然大义。”

    或许是终于可以将积压多年的话畅所欲言,江遥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连膝盖的疼痛竟也感受不到了,她拂开江秉章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在品冬的搀扶下,直接站了起来。

    站直之后,原本俯视着她的江秉章失去了高度优势,只能平视着她。他看着她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养你教你多年,竟然养出了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畜牲!”江秉章高高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重重地在江遥脸上打一巴掌。

    江遥不避不闪,只是轻轻捏了捏试图挡在自己面前的品冬的手,示意她退后。然后,在巴掌就要落下时,她淡淡道:“父亲敢打我吗?二弟弟虽科考落榜,可难道日后就不走仕途了吗?三弟弟初入户部,为官尚且青涩。他们,已经不需要殿下的照拂了吗?”

    江秉章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想到,楚眀霄如今是三子江子歌的顶头上司,楚眀霄的嫡亲弟弟楚明远则统管吏部,自己的二子江子笙近来读书越发勤勉,若是真的中了进士,日后派官也要经过楚明远的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父亲果然是个聪明人。”看着江秉章僵在半空的手,江遥笑了笑,她拍了拍自己衣裙上的尘土,接着说:“所以,别再试图拿捏我,日后的江府到底是我的娘家还是我的仇家,全在父亲一念之间。”

    江秉章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养了一只乖顺的羔羊,而是养了一只狼。

    他曾经一点一点磨掉她锋利的爪子,拔掉她尖利的牙齿,可他忘了,狼之所以为狼,还因为她刻在骨子里的反抗与不屈。

    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未有一刻被自己驯服过。

    她表面的温顺和柔弱,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可以朝他挥向屠刀的时机。

    为官数载,他自诩周全谨慎,却不想最后竟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摆了一道。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腔怒气无处发泄。他想要发作,可他终究对江遥的话有所顾及,只能虚张声势地回身,将手边书案上的杯盏尽数扫落到地上。

    乒乒乓乓的响声过后,茶水四溢,杯盏碎片飞溅,一地狼籍之中,江秉章转过身,无力地指着江遥斥责道:“逆女,你怎敢说出这番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原本紧紧关着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争执中的父女俩齐齐望过去。

    “是殿下!”

    伴随着品冬的一声带着惊喜的惊呼,楚眀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站在逆光之中,面色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和冷峻,他的目光越过满室的狼藉,直直地落在那个立于碎片之中、脊背挺直的姑娘身上。

    他看也不看离他最近的江秉章,径直奔向江遥的方向。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的膝盖处,定格在她樱粉色的衣裙上渗出的星星点点的血迹上。

    楚眀霄的呼吸一滞。

    “我们回家,好吗?”他弯腰将江遥抱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眼中全然是对江遥的心疼,声音很轻很温柔。

    方才面对江秉章时还气势凌厉的江遥,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鼻尖一酸。原本被她强压制住的委屈与酸涩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人真的很奇怪,没人关心时,好像一个人就可以抵挡住千军万马,可是只要有人递过来一点点温暖,就会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江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见到楚眀霄的这一刻,她还是很想哭。她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回家。带我和品冬,回我们的家。”

    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也没有人真正欢迎过她。

    楚眀霄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抱在怀里,抬步就要向外走去。

    “殿下留步。”江秉章几步上前,拦在了门前,他的面色十分阴冷,指着楚眀霄怀中那个连正脸都不想给他的女儿,冷笑道:“殿下难道不想知道,你怀里这位人人交口称赞的,所谓的知书达理的皇子妃方才说了什么话吗?”

    他以为,楚眀霄看上的不过是江遥的温柔小意,还未曾真正见识到她的真面目。

    可不想,楚眀霄却只是冷冷看他一眼,无所谓地说:“人皆赞夫人知书达理,我却只愿她明媚肆意。”

    江秉章神色微变,却依旧拦在门前不肯让路,他不死心地说:“殿下真的不想知道?或许殿下从不曾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江某,直至今日,才真正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怀中的江遥闻言,抓着他袖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感受到的楚眀霄低头冲她笑了笑,笑声明朗轻快,再抬眸望向江秉章时,神色依旧冷淡,语气里甚至有些不耐烦:“她同江大人说了什么话不重要,我与她朝夕相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说罢,他顺手从桌边拾起一枚飞落的瓷杯碎片,随手一掷,那瓷片就直直地朝江秉章飞去。

    江秉章面色大变,立刻侧身躲去,那枚瓷片不偏不倚,刚好擦着他的肩膀,深深嵌入了他身后的木门中。

    可见,楚眀霄是真的一点情面都没有给他留。

    楚眀霄不再看他,示意品冬先走,然后抱着江遥迈步走了出去。

    江秉章捂着自己被瓷片擦过的肩头,对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不甘地威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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