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冷。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着门的书房,确认里面的人应该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后,才平静开口:“说完了?”

    江书晴被他周身的冷淡吓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楚眀霄面无表情道,“但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由我们自己处理比较好。”

    他转身便走,对于江书晴已经没有了半点耐心。

    谁料刚一迈步,江书晴便在身后唤道:“姐夫,我……”

    楚眀霄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甚至连表面的体面也不想再给她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抱着手臂冷笑道:

    “江三小姐,你好像还不知道,我这人,最讨厌的便是装模作样。我很感谢你告知我关于我夫人的这些往事,但这不代表我就可以无限期容忍你的惺惺作态。我的时间很宝贵,你想要什么,最好直白地告诉我,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此言一出,江书晴脸上那副内敛胆怯的神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沉默片刻后,她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姐夫果然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言吧,前些日子承恩侯府的二公子来我家提亲,有意求娶于我,这桩婚事父亲还在考量,没有立刻答应,我要姐夫,帮我破坏掉这桩婚事。”

    楚眀霄靠着后面的廊柱,目光懒懒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这个交易,好像不怎么划算啊。你只用一番话就让我帮这么大的忙吗?”

    江书晴自诩能言善辩,从小到大,府中姐妹无一人能说得过她,久而久之她便以为人人都该被她牵着走,如今被楚眀霄这么不咸不淡地一反问,她竟一时噎住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但未等她再重新组织好语言,楚眀霄便再次开口,态度陡然一转:“另外,你方才说,阿遥从不会对你们诉说自己的心事,这难道不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没人会帮她,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吗?”

    江书晴愣了一下,随即急声道:“谁说不会帮她,至少我就很心疼她。”

    楚眀霄听见她这句话,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他不再靠着朱红的廊柱,直起身,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俯视着她:“你说,你心疼阿遥,那么你在你方才讲述的阿遥的这段经历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旁观者。”

    江书晴的脸色微微发白,慌乱答道:“我,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我无能为力。”

    楚明霄脸上的笑容更讽刺了:“哦?” 他的目光审视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是江家嫡女,你有疼你爱你的生母庇护,明明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为她请来大夫,可你呢,你什么都不做。

    你口口声声说着你心疼她,可你却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你旁观着她的所有挣扎与苦痛,却在事后轻描淡写地说,你无能为力。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他甚至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了,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袖,恍若要抖落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转身便要离开。

    他已经在这里同她浪费了太多时间。

    楚眀霄仅用一个字便彻底撕开了江书晴伪善的面孔,在他转过身又一次打算离开时,一直站在廊柱阴影中的江书晴忽而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气愤:

    “你以为,长姐真的如面上那般良善吗?不,我告诉你,不是。”

    楚眀霄的脚步猛然顿住。

    江书晴语速又快又急:“昨日我亲耳听到,长姐说丽贵妃身上起疹子,是因为她故意在抄经的墨水中掺了雌黄粉。以雌黄粉掺入抄经的墨水中本是正常,可丽贵妃这种常年在身上涂抹各种花卉香料的人若是接触了这经书,便会起疹子。长姐定是算准了才会这样做的,她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也值得你这般维护?”

    她说完后,一直紧紧盯着楚眀霄,试图在他身上捕捉到某种失望或者震惊的情绪。

    可楚眀霄却只是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她,脸上并无半分怒气与惊讶,反而轻笑了一下,道:“这很好,恰恰说明,我的妻子,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任人揉捏搓扁的面团。”

    他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淡淡的欣赏。

    江书晴彻底愣住了。

    恰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江秉章带着勃然怒意的呵斥:“逆女,你怎敢说出这番话!”

    江书晴看见,原本还气定神闲的楚眀霄在听到这声怒吼后,陡然间变了脸色。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转身冲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露出獠牙的小白兔江遥:“嗷呜嗷呜,我很可怕的,我要吃了你!”(说着一口扑了上去。)

    楚明霄:(笑眯眯看着抓到猎物的江遥)(鼓掌):我家阿遥原来这么厉害!

    第56章 明朗肆意皇子14 人皆赞夫人

    半个时辰前。

    江遥一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一手被品冬挽着,缓慢地走在通往书房的游廊上。少女穿着一身樱粉色的裙裾,唇色微微发白, 衣衫上洇出些许汗意,可是脊背却依旧挺直;步伐虽慢,每走一步却也走得稳当。

    若是不知情的人, 完全看不出她的膝盖上还承受着刺骨的疼痛, 只会以为她是累了。

    偶有路过的下人们看到了江遥这样子也只是垂首行礼,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他们眼中, 这实在不甚新奇, 江家教女严格, 即使身上有伤, 也绝不会允许江家女儿于仪态上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而江遥又自来要强, 更不会允许自己于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好在这一段路比较平整,又有栏杆可以扶着, 她走得不算太吃力, 可走下了走廊, 便不能再扶栏杆了。

    “小姐小心门槛。”品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穿过垂花门, 语气里满是不快, “老爷一回府就火急火燎地叫您去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可他明明特意说了要快, 却不准您做软轿,这又是什么道理?他是一点也不考虑您膝盖上的伤。”

    品冬惯来是这样, 一心一意为江遥着想,谁让江遥受了委屈,她便不喜欢谁。哪怕这人是江秉章, 是整个江府的主人,她也编排得理直气壮。

    江遥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好心情,听到品冬的话,虚弱地弯了弯唇:“父亲素来提倡节俭,就这点路,确实不值当用软轿。”她顿了顿,目光放在前方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上,“而且我觉得,约莫是我在宫里开罪丽贵妃的事被他知道了,这是他提前给我的警告。”

    昨日她在与品冬说话时,故意将自己在给丽贵妃抄经的墨水里掺了雌黄粉的事透了些出去,好让隔墙的江书晴听见。

    以她那位妹妹一贯的行动力来判断,这件事应当已经捅到了江秉章面前。江秉章此刻叫她去书房,估计是要兴师问罪了。

    “什么,老爷知道了!”品冬听了这话更担心了,下意识抬高了声音,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压下去,低声问:“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江遥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凹凸不平的石子硌得她的膝盖像是有刀子在里面搅弄着,痛意从骨头深处逐渐蔓延向各处皮肉,深深浅浅,又时有时无。

    她扶着品冬的手紧了紧,表情却很平静:“怕什么,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需要在他面前隐忍的江书瑶吗?”

    品冬愣了一下,总觉得好像自家小姐在出嫁以后变了许多。江遥的话给了她一些信心,她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小姐都不再忍了,那品冬也不再忍了。”

    品冬想,若是一会儿老爷真的要打小姐,她哪怕再害怕,也要挡在江遥身前。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后面的路都沉默无言,只一寸一寸地向前走着。

    江秉章酷爱风雅,府中虽不尚奢靡,林木山水却颇多,还未行至书房,便已经在风中闻到了江秉章种在书房前西府海棠的香气,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江遥艰难迈步,走过铺满落英的台阶,在那扇熟悉的门扉前站定后,她松开了品冬搀扶着自己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鬓发,又将额头上的虚汗轻轻揩去。

    她不想在江秉章面前暴露出自己的一点脆弱。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神色平静地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江秉章立于临窗的黑漆嵌螺钿书案前,微微俯身,左手按着奏本边缘,右手执笔书写。

    江遥进来后,他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尖却有一瞬的停顿。他继续将最后几个字写完,将整个奏章封好后,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江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江遥平静道:“因为丽贵妃的事,让父亲在朝中难做了。”

    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女,她早就将江秉章这个人看透了。

    江秉章为人圆滑老成,做事谨小慎微,为官多年,从不肯轻易站队,在朝中人缘极好,可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不声不响,刚嫁进皇家就得罪了丽贵妃,他自然生气。

    果然,此言一出,江秉章极淡地笑了一下。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直裰,面容清瘦,举手投足间尽是文臣的儒雅气息。

    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雪江垂钓图》,墨色疏淡,意境闲远。江秉章放下手中的湖笔,缓缓走向江遥,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而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在那副闲适的墨色山水画上,投下沉沉的阴影。

    江秉章在江遥面前站定,面容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父的模样,可声音却冷了下来:“既然知道哪里错了,就该好好跪下认错。怎么,难道如今成了皇子妃,便不肯再听父亲的话了吗?”

    “女儿不知何错之有。”江遥直视着他的眼睛,执拗道。

    “果然啊,我最得意的女儿,成了皇子妃,连对父亲说话都硬气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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