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示意黄玲坐下,清了清嗓子将事情说了一遍,黄玲听完沉默了,一言难尽地看着庄超英,“你刚刚说感谢我敲醒你,还给了你启发?”

    庄超英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黄玲一秒变脸,“这话我不认同,你不要赖我。”

    随即没忍住笑,“不过你跟你妈说得那些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那后来呢?结果是什么?你爸愿意了吗?”

    庄超英眼中嘲讽一闪而过,“愿意,怎么不愿意,我妈又不是笨人,她原先只是没反应过来,也没人跟她说,我一挑明,我妈明摆着就是听进去了,不光听进去,看那样子,要是我爸不干,我妈离婚是不会离的,但等我妈好了,我爸还想像从前那样等着我妈伺候,怕是不行了。

    而且恐怕他自己也看明白了,要是以后他生病,他也主要靠我妈照顾。”

    黄玲嗤笑一声,“合着还是怕自己以后没人照顾啊。”

    上了中学之后,或许是到了庄图南长身体的重要阶段,他的饭量成倍增长,原先黄玲偷加的定量,庄图南都能吃饱了,现在又吃不饱了。

    二十八斤一中食堂饭票,本以为就中午吃个饭,一个月怎么也够了,结果庄图南用实际饭量告诉她,不够。二十八斤不过是两个星期的午饭,而这在黄玲问他一顿午饭吃两斤饭票的米饭够不够时,吞吞吐吐地说够了。

    好了,这还说什么,明显就是不够,但也知道家里条件,不好说,黄玲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老话说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要是东西黄玲还能找理由弄来,庄超英和庄图南都心知肚明她时不时就会和“郊外村里”换粮,但粮票就有点麻烦了。

    没等黄玲想出理由,庄图南先发现了学校饭票的自家做饭的差量,一斤粮票能买一斤米,一斤米能做出两斤米饭,但一斤粮票只能换一斤饭票,对应食堂就是一斤饭,差了整整一斤,怪不得他吃不饱。

    想到班里有同学每天中午是回家吃饭,庄图南便决定以后中午回家,黄玲一算,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一中离家太远,靠庄图南走路来回,中午他都不能休息。

    所以黄玲决定要弄一台自行车,之前庄超英都是骑着林家的车子送筱婷和林栋哲去少年宫的,但自行车可不好买,就是有自行车票,商店也可能买不到。

    自行车票黄玲当然很容易就有了,不过对外肯定是拿东西换的,就是连续一星期去了商店都没有货,最后靠着到处打听,用自行车票加点钱换了一辆二手凤凰牌自行车。这户人家是要回东北老家,自行车不好带,换成自行车票刚好回老家后,换辆全新的。

    自此,黄玲家有了第一辆自行车,庄图南每天骑着车上下学,中午回来吃午饭,还能小睡一会儿,比在学校趴在桌子上睡舒适多了。

    日本电影《望乡》、《追捕》的播放,大鬓角、喇叭裤风靡全国,宋莹第一眼看到眼睛都亮了,可惜摸摸口袋想到电视,就放弃找裁缝做裤子的想法。

    但黄玲也喜欢啊,所以她大手一挥,用黑色布料给自己、宋莹和庄筱婷各做了一条喇叭裤,不光如此,她还给自己做了一件搭配裤子的上衣,宋莹一看连声请求拿了东西来换,黄玲便也给她做了一件。

    庄筱婷只敢周末休息在家穿,但宋莹和黄玲把新衣服洗好的第二天,手挽着手去街上逛了一圈,尤其是两人兴致勃勃去了百货商店,虽然什么也没买,一路走来,回头率不知有多高,可把宋莹美到了。

    不少人还拦住她们,问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她们也想去做,听说是黄玲自己做的,还有人动了心思,想要花钱让黄玲做,黄玲心思一动,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推脱这是在街上,几个非常意动的人立刻就明白了,留了地址才走了。

    果然没两天,小院就迎来了几位客人,一阵商议后,黄玲接了几人的单子,约定好时间来拿,当然这是不能对外说的,几人过来都是以朋友做客的名义。

    黄玲花了两个星期时间把这几个单子做好交给了她们,便别没有再接别的了,有带朋友来的都婉拒了,再多可就不合适了。

    不过经过这件事,黄玲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就等着某些时间到来了。

    小院这边岁月静好,庄家那边可不太安稳,那次庄超英一顿话把庄母说启发了,这些日子,庄父被迫承担起照顾庄母的责任,但他等着人伺候了几十年,现在要他伺候人哪做得好,庄母只要一想到庄超英临走私下拉着她的手,说他心疼她这个母亲,让她不要再把自己当老妈子一样伺候庄父,若是心情不舒服了,就喊他回来主持公道。

    现在不合适,等他职称升了,工资涨了,要是庄母不愿意,他就在外找个房子,接庄母过来,庄母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她是偏疼小儿子,但她对庄父可没那么多偏疼,庄父又不是她儿子。

    做牛做马伺候他这么多年,现在让庄父伺候她这几天都不行?她该的啊?

    这不庄父一有点想不干的念头,被庄母察觉就是一通闹,庄父又没有家暴的习惯,每到这时除了大吼,摔门出去也没别的办法,关键每每出去后,等冷静下来,他又怕,又只能灰溜溜回去。

    庄家,天天都热闹,邻居们感叹庄家这几十年热闹都没这些天多。

    庄超英回去看庄母的时候,也不多做什么,就是说些自己看得的,还有他心疼母亲。然后被庄父赶出门,让他没事别回来搅和。

    庄超英站在门口并没有什么快感,只有满心复杂,彷佛在庄父身上看到了自己身上之前的某些东西。

    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后,各班班委敲锣打鼓,鼓励同学们积极报名参加元旦联欢会,初一的学生们不太放得开,报名也只肯报诗歌朗诵。

    庄图南看着愁眉苦脸盯着报名表的班长,脑子一热,报了手风琴独奏《在北京的金山上》。当天回到家,庄图南就揣着几颗黄玲新买的大白兔,去找宋阿姨请教了,他听林栋哲说过宋阿姨有台手风琴。

    宋莹没要奶糖,一口就答应了庄图南的请求,翻出箱子里尘封许久的手风琴和琴谱,而庄图南这才发现,黄玲也会识谱,他惊讶地看向妈妈,黄玲点了点他,问他忘了外公外婆家有一把琵琶吗?

    庄图南更惊讶了,说他以为那是小姨的,黄玲叹口气,那是她的,她自小学习,只是她对缝纫更感兴趣,所以大了之后就没再碰了,来苏州更不会带了。

    两个妈妈周日轮流教导,庄图南也勤学苦练,一个月左右便小有成效,手风琴太重,还不适合林栋哲学习,于是他每天都和庄筱婷一起坐在庄图南对面认真听着。

    庄图南第一次弹完完整的曲调时,林武峰和庄超英带着筱婷和林栋哲刚好从少年宫回来,两人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琴声,和两个妈妈教导庄图南哪里的音调不太对的声音,都有些心情复杂。

    林武峰是想起第一次看见宋莹就是国庆节各厂联谊,宋莹代表棉纺厂弹奏手风琴。庄超英是想起第一次去苏州拜访黄父黄母,他知道黄玲会弹琵琶,并给他弹了一曲,那一刻的震惊自卑,还想起恋爱时,黄玲对婚姻的憧憬,以及嫁给他之后,黄玲的改变。

    庄超英觉得他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朵玫瑰,盛开,枯萎,然后再次盛开。

    晚上等图南和筱婷各自回小房间睡觉后,庄超英闷声对黄玲说了一句,“阿玲,是我对不起你。”

    黄玲一脸警惕地看向庄超英,“我告诉你,庄家的事你休想再拿来烦我!”

    庄超英的肩膀更垮了些,无奈地说,“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黄玲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确实没有提别的事,这才放松下来继续给脸做护肤按摩。

    庄超英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梦中,他好像又回到刚和黄玲认识,谈恋爱的时候。

    他听到自己承诺,虽然他给不了黄玲那么好的条件,但一定不让她受委屈。看到自己跪在黄父黄母面前保证,保证会护好黄玲,尽最大可能让黄玲的日子跟在娘家时差距没那么大。

    醒的时候,外面似乎还没亮,庄超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思绪纷飞,最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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