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枫树叶红了半坡，风一吹，红叶子打着旋往下掉。
李承乾拎着个刚买的糖兔子，慢悠悠往山上走。裤脚沾了好几颗苍耳，小狸花猫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扑一下飞过去的黄蝴蝶。他嘴里哼着师傅教的采药小调，糖兔子的甜香味飘在风里。
他今天在镇上赢了个最大的糖兔子，糖壳脆生生的，师傅牙不好，他特意留了个不甜的，打算回去泡在热茶里，给师傅当蜜饯吃。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开始他没在意。这终南山下的官道，总有下山进山的人骑马。
直到那马蹄声停了，一道他刻在骨血里十八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小郎君，留步。”
李承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糖兔子差点没拿稳，糖壳 “咔” 地裂了道缝。
后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这声音。
太熟了。
熟到他记忆里，只要听见这声音，就下意识绷紧脊背，等着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第一反应，是钻到路边那丛酸枣树后面躲起来。
刚蹲下去，就想起现在不是以前的时间线。
这一世，宫里根本没有李承乾这个人。
李世民根本不认识他。
他要是直接跑，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攥着糖兔子的竹棍，指节都捏得发白。
慢慢转过身。
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就看见路中间，站着个穿藏青色常服的人，身上穿着玄色暗纹的袍子，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可不就是李世民。
他骑在那匹大宛马上，看见李承乾转过来的正脸，整个人愣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都差点掉了。
马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慌慌张张翻身下马，动作太急，靴子踩在落叶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个趔趄。
他扶着马缰，定了定神，努力摆出温和的样子，对着李承乾拱了拱手。
“小郎君莫怕。我是从长安来的，赶路赶得渴了，看见你从山上下来，就想问问，这附近哪有能讨水喝的地方？”
李承乾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东西，装得倒像个路人。
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把人晾在山路上，转头就跑。那太扎眼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山上。”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上走，脚步迈得飞快。
李世民牵着马，跟在他后面。
他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在朝堂上，他是一言九鼎的天可汗，底下大臣都等着他开口，他很少主动跟人搭话。
可对着这个走在前面的少年，他总忍不住想多说两句话。
他快走两步，跟少年并排走。
“小郎君今年多大了？”
李承乾头都没回。
“十三。”
两个字，硬邦邦的。
李世民也不恼。
“那刚才买的糖兔子，甜不甜？我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每次去街上玩，我阿耶总不让我买，说吃糖坏牙。”
李承乾眼睛瞟了瞟他。
“甜。”
还是非常的冷淡，仿佛是惜字如金一般，一句话不肯多说。
李世民挠了挠头。
他又找话。
“这山路上，最近有没有狼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堆黑糊糊的狼粪，还怕得很呢。”
李承乾语气没什么波澜。
“没有。”
碰了三鼻子灰。
李世民是真的识趣。
也知道这少年看着冷冰冰的，不乐意搭理他。
他也不再找话，牵着马，默默跟在后面走。
走一段，就偷偷瞟一眼前面少年的背影。
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牵着马，跟在这个少年后面。少年也是这样，走得飞快，连头都不回。
他晃了晃脑袋。
自己这是怎么了。
堂堂天子，对着个十三岁的山里孩子，居然生出这么多没来由的念头。
山路上的石子硌得马蹄 “哒哒” 响。
走了没半柱香，就看见山坳里，那间飘着袅袅炊烟的草庐了。
孙思邈正站在院门口的竹架边，举着竹耙翻晒新采的黄精。
听见马蹄声，他抬眼一看，就看见李承乾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穿华服的客人，还牵着马。
他把竹耙往墙边一靠，老远就笑了。
“乾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把那筐黄精摊开，正等着你回来帮我搭把手，把晒架支高一点。”
李承乾听见师傅的声音，瞬间就把刚才对着李世民的冷脸收了。
脸上 “唰” 地一下就漾开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到孙思邈怀里，把手里那只最大的糖兔子举起来。
“阿翁！你看！我今天在镇上赢了个最大的糖兔子！特意给你留的，不甜，你泡在茶里吃。”
孙思邈笑得白胡子都翘起来。
伸手把他揽在怀里，轻轻给他拍掉肩上沾的落叶。
“就你皮。买个糖兔子，跑这半天路，累不累？”
“不累！” 李承乾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我跑得快，这糖还脆着呢！”
站在后面的李世民，看着这少年刚才对着他冷冰冰的样子，转头扑到那老道怀里撒娇。
他牵着马的手，紧了紧。
心里那股酸劲，一下就漫上来。
莫名的。
他总觉得，那张开着胳膊站在院门口，等着抱人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那个扑过来撒娇的孩子，本来该扑到他怀里，把糖兔子举到他眼前，喊他一声阿耶。
他甩了甩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孙思邈这才看见站在路边的李世民。
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这位贵人怎么跑到这山上来了？这山路难走，一路累坏了吧？”
李承乾在旁边插了一嘴。
“他赶路路过，渴了，想讨碗水喝。我就把他领上来了。”
孙思邈一听，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人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山上简陋，只有粗茶，别嫌弃。”
李世民牵着马，把缰绳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桃树上。
跟着孙思邈进了院。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丛野菊，竹架上晒着满架的草药，风一吹，药香混着桂花的甜，飘得满院都是。
孙思邈给他搬了个竹凳，又给李承乾递了个眼神。
“乾儿，去厨房给贵人倒碗凉白开。刚从山泉水缸里打的，冰得很。”
李承乾 “哦” 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磨磨蹭蹭站了半天。
听着外面孙思邈跟李世民聊天的声音，心里烦得很。
真晦气。
怎么躲到终南山了，还能碰上这老东西。
他舀了两碗凉白开，端着碗出来的时候，故意把碗放得 “哐当” 一声响。
脸上的笑一点都没了。
孙思邈正拉着李世民，坐在竹凳上聊天。
看见李承乾过来，他笑得一脸骄傲，指着李承乾跟李世民说：
“贵人你是不知道，我这徒弟，是我上个月在山脚路边捡的。当时他烧得迷迷糊糊躺在路边，都快没气了。我把他背回山，养了半个月才好。”
“你看这孩子，看着小，聪明得很。我上次教他认丹参，他看一眼就知道这药是活血的。我以前教了十年的徒弟，都没他这悟性。我这把年纪了，捡着这么个宝贝徒弟，真是老了的福气。”
李世民坐在竹凳上。
其实他根本没听孙思邈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全黏在站在旁边的李承乾身上。
少年的脸颊因为刚才走了山路，泛着点粉，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他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熟。
熟到他现在就想开口，把人带回长安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看着。
他忍不住插了句话。
“那小郎君，平时在山上闷不闷？长安城里这两天正办秋会，热闹得很。要是哪天他想下山玩，我可以带他去看杂耍。”
李承乾听见这话，眉头一下就皱起来。
他把水碗 “哐当” 放在李世民面前的小几上。
脸上的表情冷得很。
“贵人，水喝完了，就早些下山吧。这山路晚上天黑，不安全。晚了碰到蛇虫鼠蚁，可不划算。”
这逐客的意思，都快明明白白说出来了。
孙思邈是何等通透的人。
他一看徒弟这副脸色，就知道这孩子不喜欢这来路不明的贵人。
他也跟着笑着打圆场。
“是啊贵人。你看这太阳都快落到山后面去了。这山路上的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滑，再晚走，真不好走。”
李世民端起水碗，把凉白开一口喝了。
水是甜的，带着山泉水的清冽。
他其实根本不想走。
他想在这院子里，多坐会儿，多跟这孩子说两句话。
可主人家已经把逐客
李承乾拎着个刚买的糖兔子，慢悠悠往山上走。裤脚沾了好几颗苍耳，小狸花猫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扑一下飞过去的黄蝴蝶。他嘴里哼着师傅教的采药小调，糖兔子的甜香味飘在风里。
他今天在镇上赢了个最大的糖兔子，糖壳脆生生的，师傅牙不好，他特意留了个不甜的，打算回去泡在热茶里，给师傅当蜜饯吃。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开始他没在意。这终南山下的官道，总有下山进山的人骑马。
直到那马蹄声停了，一道他刻在骨血里十八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小郎君，留步。”
李承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糖兔子差点没拿稳，糖壳 “咔” 地裂了道缝。
后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这声音。
太熟了。
熟到他记忆里，只要听见这声音，就下意识绷紧脊背，等着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第一反应，是钻到路边那丛酸枣树后面躲起来。
刚蹲下去，就想起现在不是以前的时间线。
这一世，宫里根本没有李承乾这个人。
李世民根本不认识他。
他要是直接跑，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攥着糖兔子的竹棍，指节都捏得发白。
慢慢转过身。
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就看见路中间，站着个穿藏青色常服的人，身上穿着玄色暗纹的袍子，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可不就是李世民。
他骑在那匹大宛马上，看见李承乾转过来的正脸，整个人愣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都差点掉了。
马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慌慌张张翻身下马，动作太急，靴子踩在落叶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个趔趄。
他扶着马缰，定了定神，努力摆出温和的样子，对着李承乾拱了拱手。
“小郎君莫怕。我是从长安来的，赶路赶得渴了，看见你从山上下来，就想问问，这附近哪有能讨水喝的地方？”
李承乾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东西，装得倒像个路人。
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把人晾在山路上，转头就跑。那太扎眼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山上。”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上走，脚步迈得飞快。
李世民牵着马，跟在他后面。
他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在朝堂上，他是一言九鼎的天可汗，底下大臣都等着他开口，他很少主动跟人搭话。
可对着这个走在前面的少年，他总忍不住想多说两句话。
他快走两步，跟少年并排走。
“小郎君今年多大了？”
李承乾头都没回。
“十三。”
两个字，硬邦邦的。
李世民也不恼。
“那刚才买的糖兔子，甜不甜？我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每次去街上玩，我阿耶总不让我买，说吃糖坏牙。”
李承乾眼睛瞟了瞟他。
“甜。”
还是非常的冷淡，仿佛是惜字如金一般，一句话不肯多说。
李世民挠了挠头。
他又找话。
“这山路上，最近有没有狼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堆黑糊糊的狼粪，还怕得很呢。”
李承乾语气没什么波澜。
“没有。”
碰了三鼻子灰。
李世民是真的识趣。
也知道这少年看着冷冰冰的，不乐意搭理他。
他也不再找话，牵着马，默默跟在后面走。
走一段，就偷偷瞟一眼前面少年的背影。
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牵着马，跟在这个少年后面。少年也是这样，走得飞快，连头都不回。
他晃了晃脑袋。
自己这是怎么了。
堂堂天子，对着个十三岁的山里孩子，居然生出这么多没来由的念头。
山路上的石子硌得马蹄 “哒哒” 响。
走了没半柱香，就看见山坳里，那间飘着袅袅炊烟的草庐了。
孙思邈正站在院门口的竹架边，举着竹耙翻晒新采的黄精。
听见马蹄声，他抬眼一看，就看见李承乾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穿华服的客人，还牵着马。
他把竹耙往墙边一靠，老远就笑了。
“乾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把那筐黄精摊开，正等着你回来帮我搭把手，把晒架支高一点。”
李承乾听见师傅的声音，瞬间就把刚才对着李世民的冷脸收了。
脸上 “唰” 地一下就漾开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到孙思邈怀里，把手里那只最大的糖兔子举起来。
“阿翁！你看！我今天在镇上赢了个最大的糖兔子！特意给你留的，不甜，你泡在茶里吃。”
孙思邈笑得白胡子都翘起来。
伸手把他揽在怀里，轻轻给他拍掉肩上沾的落叶。
“就你皮。买个糖兔子，跑这半天路，累不累？”
“不累！” 李承乾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我跑得快，这糖还脆着呢！”
站在后面的李世民，看着这少年刚才对着他冷冰冰的样子，转头扑到那老道怀里撒娇。
他牵着马的手，紧了紧。
心里那股酸劲，一下就漫上来。
莫名的。
他总觉得，那张开着胳膊站在院门口，等着抱人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那个扑过来撒娇的孩子，本来该扑到他怀里，把糖兔子举到他眼前，喊他一声阿耶。
他甩了甩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孙思邈这才看见站在路边的李世民。
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这位贵人怎么跑到这山上来了？这山路难走，一路累坏了吧？”
李承乾在旁边插了一嘴。
“他赶路路过，渴了，想讨碗水喝。我就把他领上来了。”
孙思邈一听，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人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山上简陋，只有粗茶，别嫌弃。”
李世民牵着马，把缰绳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桃树上。
跟着孙思邈进了院。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丛野菊，竹架上晒着满架的草药，风一吹，药香混着桂花的甜，飘得满院都是。
孙思邈给他搬了个竹凳，又给李承乾递了个眼神。
“乾儿，去厨房给贵人倒碗凉白开。刚从山泉水缸里打的，冰得很。”
李承乾 “哦” 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磨磨蹭蹭站了半天。
听着外面孙思邈跟李世民聊天的声音，心里烦得很。
真晦气。
怎么躲到终南山了，还能碰上这老东西。
他舀了两碗凉白开，端着碗出来的时候，故意把碗放得 “哐当” 一声响。
脸上的笑一点都没了。
孙思邈正拉着李世民，坐在竹凳上聊天。
看见李承乾过来，他笑得一脸骄傲，指着李承乾跟李世民说：
“贵人你是不知道，我这徒弟，是我上个月在山脚路边捡的。当时他烧得迷迷糊糊躺在路边，都快没气了。我把他背回山，养了半个月才好。”
“你看这孩子，看着小，聪明得很。我上次教他认丹参，他看一眼就知道这药是活血的。我以前教了十年的徒弟，都没他这悟性。我这把年纪了，捡着这么个宝贝徒弟，真是老了的福气。”
李世民坐在竹凳上。
其实他根本没听孙思邈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全黏在站在旁边的李承乾身上。
少年的脸颊因为刚才走了山路，泛着点粉，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他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熟。
熟到他现在就想开口，把人带回长安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看着。
他忍不住插了句话。
“那小郎君，平时在山上闷不闷？长安城里这两天正办秋会，热闹得很。要是哪天他想下山玩，我可以带他去看杂耍。”
李承乾听见这话，眉头一下就皱起来。
他把水碗 “哐当” 放在李世民面前的小几上。
脸上的表情冷得很。
“贵人，水喝完了，就早些下山吧。这山路晚上天黑，不安全。晚了碰到蛇虫鼠蚁，可不划算。”
这逐客的意思，都快明明白白说出来了。
孙思邈是何等通透的人。
他一看徒弟这副脸色，就知道这孩子不喜欢这来路不明的贵人。
他也跟着笑着打圆场。
“是啊贵人。你看这太阳都快落到山后面去了。这山路上的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滑，再晚走，真不好走。”
李世民端起水碗，把凉白开一口喝了。
水是甜的，带着山泉水的清冽。
他其实根本不想走。
他想在这院子里，多坐会儿，多跟这孩子说两句话。
可主人家已经把逐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