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春,长安城里飘了半个月的柳絮。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批了半本奏折,笔 “啪” 地搁在砚台上。

    心里头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抓不着,摸不透,挠得他心口发慌。

    他这大半个月,没有一天睡踏实的。

    半夜醒过来,总觉得龙床边上空了一块,好像以前总有个半大孩子,蜷在他胳膊弯里睡觉,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一团凉透的锦被。

    他想不起来那个孩子是谁。

    只记得每次他一睁眼,心里那股空劲,就翻上来。

    这股无名火没处撒,全撒在了太子李泰身上。

    李泰这太子当得,是真的水深火热。

    他本来就生得富态,脸圆肚子圆,走路都带风。搁以前,李世民还总笑着拍他的肚子,说这孩子福相。

    现在倒好。

    李世民一看见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上次朝会,李泰刚站定,准备奏报漕运的事,李世民就皱着眉开口。

    “你看看你那肚子。”

    他指着阶下的李泰,声音冷得像冰。

    “腹大如瓮,走路都喘。哪有半分储君的样子?将来朕把江山交给你,你能骑得动马,拉得开弓吗?”

    满朝文武站在下面,头都不敢抬。

    李泰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连话都不敢说。

    从那天起,李世民就下了道旨意。

    说太子 “身形过胖,有失体统”,东宫的膳食,减半供应。

    以前李泰一顿能吃三碗白米饭,两碟肉,一碟甜糕。现在厨房顿顿就给一碗稀粥,配一碟青菜。(有点夸张,但别管)

    蜜饯、甜糕、油炸的点心,全从东宫撤了。

    李泰饿了半个月,肚子上的肉是掉了点,脸却白得像纸。

    他不敢跟李世民提意见。

    上次他壮着胆子,跟李世民说东宫的粥太稀,喝了总饿。李世民直接把手里的茶杯砸在他脚边。

    “你还好意思说饿?朕让你减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现在,胖得连马都骑不上去,将来怎么替朕守江山?”

    李泰吓得 “噗通” 就跪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提吃饭的事。

    每天饿着肚子,处理东宫的政务,批折子批到半夜,饿了就喝口凉水垫着。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更烦。

    上次李泰进献了个新做的指南针,说是从西域商人手里淘来的宝贝,能在山里不迷路。

    李世民接过来,翻了翻,直接把指南针扔在地上。

    “这点东西也敢拿来献?” 他声音冷得很,“朕打天下的时候,比这好的指南针见过几百个。你天天在东宫里就琢磨这些旁门左道,半点正事不干。”

    李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滚远的指南针,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以前父皇明明最疼他的。

    怎么这大半年,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更旺。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看见李泰那张圆乎乎的脸,就想起自己心里丢了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肯定不是李泰这样的。

    那个孩子应该瘦瘦的,眼睛亮,笑起来有梨涡,看见他了就翻个白眼,转身就跑。

    他越想越烦。

    干脆把奏折一摔,骂了李泰两句 “办事不力,回宫思过”。

    满朝文武看着皇帝莫名其妙发火,谁也不敢劝。

    陛下莫名其妙看太子不顺眼。

    谁劝,谁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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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朝会,李泰是硬撑着来的。

    他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只喝了一碗稀粥。

    早上来上朝的时候,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站在阶下,听着李世民跟大臣们议今年的春税。

    他扶着笏板,手都在抖。

    满朝文武正在说今年的粮价,李泰眼前一黑。

    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就栽了下去。

    “哐当” 一声,他额头磕在金砖上,笏板摔出去老远。

    满朝文武瞬间慌了。

    “太子殿下晕了!”

    “快传太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直挺挺躺着的李泰。

    他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 “这就是你平时胡吃海喝,不自爱的下场”。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儿子,有这么凉薄的想法。

    他压下心里那点奇怪的念头,挥了挥手。

    “传太医过来。看看他怎么了。”

    太医跪在地上,给李泰号了半天脉。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是为难的神色。

    “陛下。太子殿下是长期饮食不足,气血两虚,才晕过去的。”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李世民的脸挂不住。

    他皱着眉,对着地上还晕着的李泰骂:“看看你那点出息。连饭都吃不好,站在朝堂上都能晕倒。储君的体面,全让你丢尽了。”

    他挥挥手。

    “把人抬回东宫。让他在宫里好好养着,没朕的旨意,不准出来。”

    内侍们七手八脚,把还在晕的李泰抬了出去。

    朝会开得索然无味。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心里头那股烦躁劲,怎么都散不开。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忘了个干净。

    下了朝,他在宫里走了两圈,走到御花园,看见那片开得正好的牡丹,心里头还是空。

    他干脆换了件常服,牵了马,从宫门溜出去。

    马沿着官道走。

    他本来想随便转转,散散心。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勒住马缰的时候,抬头一看。

    山脚下的石碑,刻着 “终南山” 三个字。

    他自己都愣了。

    他没事跑终南山来做什么?

    这山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总觉得山上的风硬,呆着习惯。

    今天怎么鬼使神差,就骑马过来了。

    他刚想调转马头往回走。

    就看见山路上,走下来个少年。

    穿青布短打,手里拎着个刚买的糖兔子,走得一蹦一跳的。

    是十三岁的样子。

    皮肤白,眉骨挺,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

    李世民看着这少年。

    瞬间就僵在马背上。

    心里头空了大半年的那个位置,突然就被填上了一块。

    熟。

    太熟了。

    他好像认识这个少年,认识了好久好久的样子。

    好像在哪次他快失去的时候,也是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冲他翻个白眼,转身就跑。

    他赶紧勒住马,对着那少年喊。

    “小郎君!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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