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李世民压抑的哭声,和孙思邈低沉的啜泣。

    李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完了。

    父皇亲眼看见了。

    他杀了李承乾。

    “父皇…… 儿臣…… 儿臣不是故意的……” 他噗通跪下,声音发颤,“儿臣只是…… 只是想跟皇兄说说话……”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

    眼神赤红,像受伤的野兽。

    他看着地上跪着的李泰,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杀了他。”

    声音很低,却带着滔天的杀意。

    “父皇!儿臣知错了!” 李泰连连磕头,“儿臣鬼迷心窍!父皇饶了儿臣这一次!”

    “饶了你?” 李世民笑了,笑得悲凉又疯狂,“你杀了朕的儿子,让朕饶了你?”

    他轻轻把李承乾放在地上,小心地枕着自己的外袍。

    然后,站起身。

    一步步走向李泰。

    “朕跟你说过多少次,承乾是你兄长。”

    “朕跟你说过,要兄友弟恭。”

    “你就是这么听的?”

    他每走一步,李泰就往后退一点。

    “父皇…… 儿臣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他,“当年,你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构陷承乾,朕骂他,罚他,朕以为是他不好。”

    “结果呢?”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李世民一脚踹过去。

    李泰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咳嗽。

    “朕的儿子…… 朕的承乾……” 李世民声音发颤,“他都已经走了,都不肯跟你争了,你还不肯放过他!”

    “朕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

    “父皇!” 李泰吓得魂飞魄散,“父皇不能杀儿臣啊!儿臣也是你的儿子啊!”

    儿子?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子?”

    “朕的长子,就死在朕面前。”

    “你也配叫朕的儿子?”

    他举起剑。

    李泰看着寒光闪闪的剑锋,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忽然也笑了,笑得癫狂。

    “哈哈…… 李世民!你到现在还装什么父爱!”

    “以前是谁,天天夸我聪慧,骂承乾木讷?是谁,偏心偏到瞎子都看得出来?”

    “承乾为什么会死?还不是你逼的!”

    “你要是有半分信他,有半分疼他,他何至于假死出宫,何至于死在这江南小巷里!”

    李泰嘶吼着,脸上涕泪横流。

    “是你!是你亲手把他逼死的!”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顿。

    剑停在半空。

    是他逼的?

    是啊。

    是他。

    是他偏心,是他苛责,是他拿承乾跟李泰比,是他把少年逼上了绝路。

    李泰说得对。

    是他。

    都是他的错。

    李世民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后退半步,眼神空洞。

    李泰看着他,笑着笑着,眼泪直流。

    他捡起地上的剑。

    “父皇,儿臣错了。” 他惨笑一声,“错在不该相信你的偏爱。”

    话音落。

    他横剑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肥胖的身子重重倒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不知道是不甘,还是悔恨。

    巷子里更静了。

    风吹过巷子,带着血腥味。

    李世民站在原地,像尊石像。

    是啊。

    都是他的错。

    “陛下……”

    旁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唤他。

    李世民没反应。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去,重新蹲下来。

    把李承乾轻轻抱进怀里。

    少年的身体已经开始凉了。

    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走的时候,应该不痛苦吧。

    李世民抱着他,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

    又像抱着他破碎的心。

    “承乾……” 他低声呢喃,“父皇知道,你不想见朕。”

    “父皇也知道,你跟着孙先生,很开心。”

    “是父皇不好…… 父皇不该找来的。”

    “父皇要是不找来,你还能跟着孙先生,游山玩水,采药救人。”

    “都是父皇…… 毁了你。”

    他声音很轻,混着风,散在巷子里。

    周围的玄甲军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孙思邈被松开之后,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李世民抱着李承乾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

    从天黑,坐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照进巷子里,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思邈。

    眼睛里布满血丝,憔悴得不像样。

    “孙先生。”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 有话跟你说。”

    孙思邈走上前,躬身行礼:“陛下。”

    “这一年多,承乾…… 跟着你,还好吗?” 李世民问,眼睛看着怀里的儿子,很小心,很轻。

    “很好。” 孙思邈低声道,“殿下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也很善良。救了很多人。”

    “他说,想跟着贫道学医,游天下,救世人。”

    李世民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学医,救世人。

    他的儿子,想做个游医,救死扶伤。

    多好的心愿啊。

    是他,毁了这一切。

    “孙先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朕想求你件事。”

    “陛下请讲。”

    “承乾他…… 不想回长安,也不想见朕。” 李世民声音发颤,“他喜欢跟着你,喜欢山里的日子。”

    “朕…… 就不把他带回去了。”

    孙思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他以为,陛下肯定会把太子带回长安,陪葬昭陵。

    “他活着的时候,朕没顺过他的心意。” 李世民苦笑一声,“死了,就遂了他的愿吧。”

    “麻烦先生,把他带回终南山。就是…… 你们相遇的地方。”

    “找个向阳的地方,让他能天天看见太阳,看见山。”

    “别让他再待在冰冷的皇陵里了。”

    孙思邈看着李世民。

    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此刻满脸疲惫,满眼悔恨。

    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天可汗,只是个失去儿子的老父亲。

    “贫道…… 遵旨。” 孙思邈躬身,“贫道会守着殿下的。”

    “多谢。” 李世民低声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承乾,父皇…… 把你交给孙先生了。”

    “你跟着师傅,好好的。”

    “以后…… 父皇不打扰你。”

    他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冰凉的。

    然后,他把人,轻轻递给孙思邈。

    递出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像是把他半条命,都递了出去。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接过,把少年抱在怀里。

    很轻。

    像抱着一片羽毛。

    “陛下,那贫道…… 告辞了。”

    李世民点点头,别过头,不忍再看。

    “走吧。”

    孙思邈抱着李承乾,慢慢转身。

    走出巷子,往码头去。

    他要带徒弟回家。

    回终南山,回那间小草庐。

    那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也是徒弟,最开心的地方。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才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像受伤的野兽。

    这一次,是他亲手放他走的。

    放他去没有皇宫,没有权谋,没有父子相疑的地方。

    放他自由。

    孙思邈带着李承乾的尸骨,一路北上,回了终南山。

    还是那间小草庐,还是那片山坳。

    他在向阳的山坡上,挖了座坟。

    旁边种上了徒弟最喜欢的金银花。

    墓碑上,没写太子,没写名字。

    只刻了四个字:

    “徒儿阿默之墓”。

    是徒弟自己取的名字。

    他喜欢这个名字。

    孙思邈就守着这坟,住在草庐里。

    每天采药,熬药,整理药方。

    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坟前,跟徒弟说说话。

    说今天采了什么药,说山下的村子谁生病了,说江南的春天,说他们没走完的路。

    风一吹,坟前的金银花就晃,像徒弟在点头。

    孙思邈总觉得,徒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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